“走。”
“现在。”
那两个字,低沉沙哑,却像淬火的钢针,狠狠扎进弥音几乎停滞的思维里。她甚至来不及理解这凝固的灾难景象,来不及思考他手中那散发幽蓝光芒的薄片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向门口,手指疯狂地抓向冰凉的门把。
身后,没有传来重物坠地的轰响,没有木料断裂的惨叫。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仿佛连声音都被那凝固的灾难吞噬了。
她不敢回头,用力拉开门,风铃被粗暴地撞响,发出刺耳急促的叮咚声
她一头撞入外面黄昏冰冷的空气里,沿着坡道向下狂奔,肺部灼痛,心脏狂跳得要炸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跑了不知多远,直到双腿酸软再也迈不动一步,她才猛地停下来,扶住路边冰冷的墙壁,弯腰剧烈地干呕。
稍微平复后,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坡道上方,那盏暖黄的菱形纸灯笼依旧安静地亮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崩塌,没有巨响,没有幽蓝的光芒。
刚才的一切,那定格在半空的灾难,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难道又是她的幻觉?是厄兆加深产生的癔症?
不,那被强行中断的死亡恐惧如此真实,他额角的汗珠,他沙哑的命令,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里。
他救了她?用那种非人的、近乎神迹的方式?
可他最后的样子……那苍白的脸色,那握着发光薄片微微颤抖的手……他怎么样了?
巨大的担忧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几乎瘫软在地。
她不敢回去。他那句“走,现在”的命令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只能远远地、恐惧地望着那个方向。
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透,那盏灯笼依旧亮着,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传来。
她最终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一抹游魂般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一夜无眠。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木梁崩塌凝固的诡异画面,和他最后苍白却锐利的眼神。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再去“晄”。
一种深刻的恐惧攫住了她。不仅恐惧那随时降临的厄兆,更恐惧他本身。那种非人的力量,那凝固灾难的景象,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带来一种源自未知的战栗。
同时,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担忧又在啃噬着她。他怎么样了?那天之后,他……
第四天傍晚,那种想要确认的焦灼感战胜了恐惧。
她再次走向那条熟悉的坡道。脚步迟疑,心跳如鼓。
越是靠近,一种莫名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太安静了。
坡道两旁的老店亮着温暖的灯光,隐约传来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唯独“晄”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像是被无形的静音屏障笼罩了。
她停在门口。那盏菱形的纸灯笼,没有亮起。
里面一片漆黑。
她的心猛地一沉。
手颤抖着,推开木门。风铃发出干涩的碰撞声,不像往日清脆。
门内,一片狼藉。
不是灾难后的废墟,而是一种……被匆忙翻检过的混乱。案桌上原本散落的图纸、工具被扫到了一边,几个抽屉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书架高处的几个格子明显空置了,积灰的痕迹还在,东西却不见了。角落里那张她蜷缩过的沙发被挪动了位置,露出底下地板一道清晰的划痕。
空气里,那旧书、墨汁和淡淡幽香混合的独特气味变得很淡,被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死寂所取代。
他人呢?
弥音僵在门口,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藤原先生?”她试探着,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
没有任何回应。
她一步步走进去,手指拂过冰凉的案桌桌面,拂过空荡荡的抽屉。她走到那扇低矮的里门前。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简单的窄床,一个衣柜,一个小桌。同样被翻检过。床上没有被褥,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小桌的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
他走了。不是临时出门。是彻底地、匆忙地离开了。
为什么?因为那天?因为救她而动用了那种力量,引来了什么?还是因为……那枚发光的金属薄片?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海啸,瞬间将她淹没。她唯一的浮木,那盏在无尽黑暗里唯一亮着的、 诡异冰冷的灯,熄灭了。
她失去了那份短暂的“稳定”,失去了唯一能干扰厄兆的存在,更可能……是因为她,他才被迫消失。
自责、恐惧、茫然……种种情绪撕扯着她。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空荡荡的床脚,眼泪无声地滑落。
怎么办?
她失去了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弥音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她不敢待在自己的公寓,那里充满了被那双眼睛注视的回忆。她更不敢去任何人群密集的地方,厄兆的预告虽然因为藤原斋的消失而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精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带着恶意的阴影。
她只能在城市边缘游荡,在偏僻的公园长椅上发呆,在深夜无人的便利店外徘徊。
她疯狂地寻觅着任何可能与藤原斋有关的蛛丝马迹。她再次回到“晄”,在那片被翻检过的狼藉里徒劳地寻找,希望能找到一张纸片,一个地址,任何一点提示。但什么都没有。他抹去了所有痕迹。
她试图向坡道上其他老店的店主打听。形容他的样子,他穿着风衣拿着相机的模样。
“哦,那个古怪的年轻人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太爱说话。”
“店啊?好像有几天没开门了哦。”
“搬走了吧?不清楚诶,没什么来往。”
得到的只有模糊的印象和事不关己的回应。他像一个真正融入背景的影子,存在过,却留不下任何深刻的印记。
唯一的例外,是坡道尽头一家旧书店的老婆婆。当弥音语无伦次地形容时,老婆婆推了推老花镜,若有所思。
“斋君啊……他前几天晚上来过我这里呢。”
弥音的心脏猛地一跳,急切地抓住老婆婆的袖子:“他来了?他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老婆婆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很晚的时候,过来还了几本很久以前借的书。样子看起来……嗯,有点匆忙,脸色也不太好。我还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摇摇头,付清了拖欠的租金就走了。”
“就没有……再说什么吗?”弥音不肯放弃。
老婆婆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自言自语了一句……说什么‘雨要大了,得去高处’……莫名其妙的。”
雨要大了,得去高处?
这算什么线索?弥音茫然失措。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旧书店,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天气预报近期并没有大雨。高处?东京的高处太多了。观景台?高楼天台?信号塔?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绝望再次攫紧了她。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大型商业街区的露天广场。喷泉依旧在喷洒,孩子们在笑闹。阳光明媚。
但弥音只觉得浑身冰冷。就在这里,她第一次遇见他,第一次目睹厄兆在他面前失效。
而现在,他不见了。
预兆的冰冷低语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比以往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她看到不远处一个小孩的气球脱手飞走,那飞向空中的轨迹在她眼中仿佛勾勒出下一秒即将发生的车祸惨剧。
她痛苦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突然——
她的视线被广场对面一家大型电子专卖店外墙的巨大屏幕吸引。
那屏幕上原本播放着广告,此刻却画面一闪,变成了紧急新闻播报。女主播的表情严肃。
“……目前,气象厅已发布罕见强对流天气预警,预计今晚至明天凌晨,东京都及周边区域将迎来特大暴雨及雷暴大风,局部地区降水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呼吁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暴雨预警?
弥音猛地愣住,想起旧书店老婆婆的话。
「雨要大了,得去高处。」
难道……那不是随口一言?他预知了这场天气?还是……另有所指?
高处……暴雨……
某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猛地劈入她的脑海
不是观景台,不是普通的高楼
是那里,东京都内,少数几个在暴雨洪涝预警中会被提及的、需要特别注意的“高处”之一,一个因为其特殊地形和历史而被标记的地方
——神田明神上方的、那座废弃多年的气象观测所旧址
那里地势极高,俯瞰大片城区,而且早已废弃无人,符合他隐藏行踪的需求。
一股巨大的、近乎战栗的激动席卷了她,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最近的地铁站。她必须去那里,现在就去。
夜幕开始降临,天空阴沉得可怕,墨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暴雨将至。
弥音挤上拥挤的地铁,又换乘公交,最后沿着越来越陡峭的坡道向上狂奔。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偏僻,现代化的建筑被老旧的町屋和茂密的树木取代。
风开始变大,吹得道路两旁的树木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一开始稀疏,很快变得密集,砸在脸上生疼。转瞬间,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能见度急剧下降。
弥音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不敢停下脚步。她沿着记忆里模糊的方位,艰难地向上攀登。雷电在厚重的云层间翻滚,不时撕裂天空,带来瞬间的惨白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终于爬上了最后一段石阶,看到了那座废弃的气象观测所。一栋老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破损,被木板钉死。周围是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在暴雨中疯狂摇曳。
这里漆黑一片,死寂无声,只有狂风暴雨的咆哮。
他真的会在这里吗,如此荒凉破败的地方?
弥音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她猜错了?
她喘着粗气,踉跄着走到建筑主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被一把巨大的、看起来早已锈死的挂锁锁着。
绝望再次涌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
瞬间的惨白光芒,清晰地照亮了铁门旁边的墙壁
那墙上,似乎有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仓促地、深深地刻下了一个标记
那标记的形状——
正是一片边缘不规则、与她记忆中藤原斋手中那枚散发幽蓝光芒的金属薄片,几乎一模一样的轮廓
弥音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
她扑到铁门前,不顾一切地用力拍打、摇晃那锈蚀的铁门,冰冷雨水流进她的眼睛和嘴巴,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藤原先生!藤原斋!你在里面吗?!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