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冰冷粗糙的触感和锈蚀的气息混合着暴雨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弥音的手指被铁锈和冰冷的雨水浸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仍死命拍打着,声音在狂风暴雨的怒吼中微弱得像蚊蚋。
“藤原先生!藤原斋!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闪电再次撕裂苍穹,瞬间将那道刻在墙上的、边缘不规则的标记照得惨白刺眼。那绝对是他留下的记号,绝对是他
回应她的,只有更猛烈砸落的雨点和滚过天际的沉闷雷声。
绝望和冰冷的雨水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她徒劳地拉扯着那把巨大的锈锁,铁链发出哐啷的呻吟,却纹丝不动。
就在她几乎要脱力滑倒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暴雨完全掩盖的金属机括弹响,从铁门内部传来。
弥音猛地僵住,屏住呼吸。
紧接着,是沉重的、锈蚀的门轴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
那扇看似被彻底锁死的厚重铁门,竟然向内,缓缓地、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是比外界更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潮湿霉菌、以及某种……极淡血腥气的味道,从缝隙中悄然弥漫出来。
弥音的心脏狂跳到几乎痉挛,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侧身便从那道缝隙挤了进去
就在她整个人没入门内黑暗的瞬间
“嘎吱——哐!”
铁门在她身后猛地重新闭合,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她耳膜发麻,彻底将外界的狂风暴雨隔绝。
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了她。
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踩着厚厚的灰尘,空气冰冷刺骨,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颤抖着,试探性地向前伸出冰冷的手。
“藤……藤原先生?”她声音发颤,在黑暗中微弱地回荡。
没有回应。
但某种极度敏锐的直觉,让她感觉到,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她努力睁大眼睛,瞳孔开始慢慢适应这极致的黑。
隐约的轮廓逐渐显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大厅,挑空很高,远处有破碎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些巨大、蒙尘的废弃仪器的狰狞轮廓,像沉默的史前巨兽。
她的正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在那里……
一个模糊的、瘦削的轮廓,背对着她,靠坐在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防尘布的仪器基座旁。
他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侧脸。身上似乎还是那件深色的衣服,但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带来的肩膀细微起伏,证明那并非一尊雕塑。
是藤原斋
弥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混合着找到他的狂喜、巨大的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空罐子,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刺耳。
那靠坐着的轮廓猛地动了一下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一道幽蓝色的、冰冷的光弧,如同暗夜中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撕裂黑暗,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猛地擦着弥音的耳际掠过。
“嗖——咄!”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弥音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耳畔一凉,几根被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她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冰冷的恐惧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
那道光弧击打在她身后几米外的混凝土柱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随即熄灭,只在柱子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焦黑的小洞,隐隐有白烟冒出。
警告。无声而致命。
弥音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冰冷、锐利、充满了极度戒备和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厄兆预演都更令人窒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只有她失控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良久。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从前方的阴影里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虚弱。
那绷紧的、充满杀意的压迫感,似乎随之松懈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个靠坐着的身影极其缓慢地、似乎忍受着巨大痛苦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低沉、疲惫到极点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着砂砾。
“……是你。”
不是疑问,是确认。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弥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尽管知道他未必能看清。
又一阵沉默。
只有外界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后显得沉闷的雷声。
“东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左边口袋。”
弥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她说话。
她颤抖着,借着远处窗户透进的微光,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过去。越是靠近,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就越是清晰。
她终于走近了他。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依旧靠坐在那里,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蹙起。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右手则紧紧按在左侧腹的位置。深色的衣物在那个位置颜色更深,几乎洇成一片墨黑,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和……她颤抖着看清——他按在伤处的手指缝间,似乎有什么极薄、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物件的一角露出,正散发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幽蓝光芒,每一次闪烁,都让他身体难以抑制地轻微痉挛一下。
是那枚薄片,它似乎……被某种方式,强行“按”进了他的身体里?为了止血?还是为了别的?
而那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那个伤口不断弥漫开来
弥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迫自己镇定,按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向他垂落的左手边那个深色外套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属物体。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扁平的、老旧的军用指北针盒,黄铜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
“打开。”他闭着眼,声音气若游丝。
弥音笨拙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指北针,只有一小撮某种看不出原貌的、干枯漆黑的植物根须,散发着极其陈旧的气息。
“碾碎……撒上去。”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命令,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撒?撒在哪里?伤口上?撒在那个嵌着发光薄片的可怕伤口上?
弥音的手指抖得厉害。她看着那不断渗出血液、嵌着诡异金属片的伤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快!”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或者说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弥音猛地一咬牙,用颤抖的手指捏起那一小撮干枯的根须,用力碾碎。漆黑的粉末簌簌落下。
她闭上眼睛,狠下心,将手伸向他按着伤口的右手,试图将它移开。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冰冷的手背,他就猛地痉挛了一下,按在伤口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弥音吓得立刻缩回手。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似乎在对抗巨大的痛苦。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自己一点点松开了按紧伤口的右手。
失去了按压,更多的鲜血立刻从那个可怕的伤口中涌出,顺着他的衣襟流淌而下。而那枚嵌在他皮肉里、边缘不规则的暗色金属薄片,也完全暴露出来。它散发出的幽蓝光芒似乎更微弱了一些,像风中残烛。
就是现在
弥音不再犹豫,将手中碾碎的黑色粉末,尽数撒在了那不断冒血的伤口上,覆盖住了那枚发光的薄片。
粉末接触血液和伤口的瞬间
“呃啊——!”
藤原斋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脖颈绷出脆弱的线条,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到极点的嘶吼,那声音破碎沙哑,完全不似人声。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抽搐,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极致的、非人的痛苦。
弥音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后退一步,跌坐在地,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但只是短短几秒。
那剧烈的抽搐骤然停止。
他弓起的身体重重摔回地面,溅起一片灰尘。整个人彻底脱力,瘫软下去,不再动弹。只有胸膛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而那个伤口……
弥音惊恐地望过去。
血流……止住了。
不是缓慢凝结,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堵,瞬间停止了外涌。那黑色的粉末似乎融入了血液和皮肉,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类似于焦痂般的硬壳,将那道狰狞的伤口和下面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薄片,一起封在了下面。
那诡异的幽蓝光芒,透过这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壳渗透出来,一闪,一闪,映亮他苍白失血的皮肤,显得格外妖异和……痛苦。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旧根须、金属锈蚀和某种能量灼烧后的奇异气味。
他昏死过去了。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个黑暗破败的大厅。只有外界风雨声依旧。
弥音瘫坐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上,看着眼前昏死过去的、气息微弱的藤原斋,看着他那被封住的、依旧闪烁着不祥光芒的伤口,大脑一片空白。
她找到了他。
却仿佛撞进了一个更深、更黑暗、更超出她理解的谜团和危险之中。
他到底是谁?那薄片是什么?他在躲避什么?又是谁将他伤成这样?
而她刚刚……又对他做了什么?
那些黑色的根须粉末……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些许黑色粉末的手指,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