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板透过湿透的衣物,将寒意源源不断地渗入弥音的骨髓。她瘫坐着,目光无法从昏死过去的藤原斋身上移开,更无法从他那被暗红色痂壳封住、依旧透出微弱幽蓝光芒的伤口上移开。
那光芒每一次闪烁,都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她混乱的神经。
她对他做了什么?那些黑色的根须粉末……那瞬间他爆发的、非人的痛苦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食道一路烧灼到喉咙。
外界暴雨的咆哮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沉闷的、不间断的轰鸣,如同巨兽在屋顶徘徊。废弃大厅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藤原斋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唯一的火种,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顽强地亮起。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指尖颤抖着,试探性地伸向他的鼻息。
气流微弱,拂过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
还活着。
弥音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再次虚脱倒地。但紧接着,更大的焦虑攥住了她。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如此微弱,在这冰冷破败的地方,他能撑多久?
必须做点什么。
她环顾四周。黑暗中,只有远处破碎窗户透进的、被暴雨扭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那些沉默巨兽般废弃仪器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血腥和那奇异根须混合的冰冷气味。
她脱下自己同样湿透、但相对干净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触碰他伤口地,盖在他身上,试图保留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然后,她蜷缩在他身边不远处,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微弱闪烁的伤口,像一只守护着受伤巨兽的、自身也惊恐万分的幼崽。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外界沉闷的雨声中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她害怕那幽蓝的光芒彻底熄灭,害怕那微弱的喘息骤然停止,更害怕那扇紧闭的铁门之外,会响起追索而来的脚步声——那些将他伤至如此地步的存在。
旧书店老婆婆的话在她脑中回响。「雨要大了,得去高处。」
他预见到了这场暴雨,预见到了需要躲藏,还是说,这场暴雨本身,就与追杀他的东西有关?
那枚薄片,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凝固崩塌的灾难,又能被如此可怕地“植入”身体止血?它散发出的幽蓝光芒,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而她自己……厄兆先行……那双在电梯井里“看到”她的眼睛……污染……接口……
藤原斋昏迷前的话语碎片般组合起来。
「它们,‘看’到你了,对吗?」
「意味着‘污染’加深了。」
「是‘能力’本身。它在寻找……或者说,在制造‘接口’。」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想,逐渐在她冻结的思维中形成。
她的能力,厄兆先行,或许并不仅仅是被动接收灾难预告。它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一种会被某种更高位存在“看到”并试图利用的东西?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接口”
藤原斋的出现,他干扰厄兆的能力,他拥有的那枚诡异薄片……他是不是在对抗那种“污染”?或者,他本身也是“污染”的一部分,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
而他现在重伤濒死,是否也因为……她这个“接口”的靠近,加深了某种联系,从而引来了更可怕的注视和攻击?
是因为她吗?
这个想法像毒蛇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不是她疯狂地寻觅他,跟踪他,是不是他就不会暴露?不会被迫动用那种力量救她,从而落到这步田地?
自责和恐惧如同双生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
昏睡中的藤原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压抑的呻吟。
他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痉挛,眉头死死皱紧,苍白的脸上渗出更多的冷汗,仿佛正陷入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封住伤口的暗红色痂壳下,幽蓝的光芒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剧烈地明灭闪烁,频率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
弥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尖锐的、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不再是清晰的、关于他人灾难的预演画面
而是破碎的、扭曲的、充斥着难以理解的噪音和强烈恶意的碎片
黑暗的、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物质在蠕动。巨大的、非人的阴影在更深层的黑暗中掠过,冰冷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低语直接刮擦着她的神经,还有……一双双……无数双……和电梯井里一模一样的、空洞却又“活着”的眼睛,在碎片化的景象中猛地睁开,齐刷刷地“看”向她
“啊——!”弥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痛苦地蜷缩起来,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要被这些疯狂涌入的、充满恶意的碎片撑爆!
这不再是预告,这是……直接的、精神层面的污染和攻击
来自……那些“看到”了她的东西
而攻击的强度,似乎与藤原斋伤口处那不稳定闪烁的幽蓝光芒直接相关
他的力量在衰减,那些东西……正在突破他带来的“稳定”,直接向她涌来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疯狂的碎片和低语吞噬时——
藤原斋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逐渐清醒,而是一种骤然从极度痛苦中被强行拉回的、极度清醒的锐利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竟然也隐隐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与伤口同源的幽蓝光芒。冰冷,锐利,充满了非人的警觉和痛苦。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蜷缩在一旁、痛苦不堪的弥音。
他甚至没有看清周围环境,也没有顾及自己可怕的伤势,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猛地抬起,快如闪电般抓住了弥音冰冷颤抖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冷得像铁,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在他抓住她的瞬间
那种疯狂涌入弥音脑海的、充满恶意的碎片和低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拦截、斩断
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剧烈的头痛余波和心脏狂跳后的虚脱感。
弥音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强行拉回水面。她惊骇万分地看着突然醒来的藤原斋。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那双泛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的瞳孔,审视着她灵魂深处刚刚经历过的冲击。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沉重的、近乎绝望的了然。
“比预计的……更快……”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疲惫,却又冷硬如铁,“它们……已经能通过你……直接渗透了……”
弥音的心脏狠狠一沉。
果然,是因为她
“对……对不起……”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恐惧和愧疚,“是我……是我引来了……”
藤原斋没有回应她的道歉。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自己依旧在微弱闪烁的伤口上,眼神变得极其凝重和紧迫。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回去,似乎刚才那一下爆发已经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
他闭上眼睛,眉头因为某种决断而紧锁。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看向弥音。眼中的幽蓝光芒已经极其黯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伴随着压抑的痛苦,“时间……不多了……”
“我需要……‘锚点’。”
锚点?弥音茫然地看着他。
他艰难地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伤口那暗红色的痂壳:“这东西……撑不了多久……一旦彻底熄灭……”
他没有说下去,但弥音已经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一旦那光芒熄灭,不仅他的伤口会再次崩裂,那些可怕的东西将会毫无阻碍地通过她这个“接口”,彻底涌入
“你……”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你的‘能力’……现在是双向的……它们能过来……你也能……‘看’过去……”
“找到……它们的‘规律’……‘频率’……”他喘息着,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干扰它……在我……彻底熄灭前……”
用她的厄兆先行能力?反向窥视那些东西?干扰它们?
这疯狂的想法让弥音浑身冰冷。这无异于在深渊边缘跳舞,主动将意识伸向那些充满恶意的存在
“我……我不行……”她恐惧地摇头,“我会被它们彻底吞掉的……”
“你必须……试!”藤原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焦灼和严厉,“否则……我们……都会死……不止我们……”
他猛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从他唇角溢出。
弥音吓得呆住。
他缓过一口气,眼神死死锁住她,那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强硬:“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现在……闭上眼睛!”他命令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回想你看到它们的瞬间……主动……‘连接’!”
弥音看着他不断渗血的嘴角,看着他伤口那越来越微弱的幽蓝光芒,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将一切希望孤注一掷压在她身上的决绝
巨大的恐惧依旧攫着她,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却也在绝望的谷底悄然滋生。
她害他至此。她是唯一的“接口”。她是唯一的可能。
她颤抖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电梯井里那双眼睛,广告牌崩落的瞬间,隧道壁的冰冷……所有被注视的、充满恶意的预演画面疯狂涌现。
她咬着牙,遵循着他的指令,不再被动承受,而是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向着那一片冰冷与黑暗的源头……主动地、“看”了过去
瞬间!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冰冷恶意和疯狂噪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她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离心机,就要被彻底撕碎、湮灭
就在她即将彻底迷失的刹那
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
藤原斋的力量,微弱却坚定地透过接触传递过来,像风暴中最后一道脆弱的锚链,强行将她的一丝意识拉在原地,没有彻底被那黑暗的洪流卷走
“找……规律……”他沙哑艰难的声音,如同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却清晰,“像……解读预兆……一样……”
弥音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凭借着那唯一的锚点,疯狂地捕捉着洪流中那些破碎的、扭曲的碎片
她“看”到了……某种……如同巨大无形齿轮般缓慢转动的……黑暗韵律……
同时,她也无比清晰地“看”到——在她试图解读那黑暗韵律的同时,无数双冰冷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眼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精准地……
“看”向了她所存在的这个坐标
它们不仅感知到了她的窥探,更通过这次连接,彻底锁定了她的位置
以及……她身边,那个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下去的……藤原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