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离殇珞 更新时间:2025/12/15 12:00:01 字数:3906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远处沉闷的、永无止境般的暴雨轰鸣。然后是近处,自己心脏在空洞胸腔里艰难跳动的微弱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滞涩。

紧接着,是嗅觉。冰冷灰尘的味道。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来自她自己干涸在唇角和下巴的血渍。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电流过载后的焦糊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空无”感。

最后,才是触觉。冰冷坚硬的地板紧贴着她半边脸颊和身体,寒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全身的骨头像散架后又被人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充斥着过度使用的酸软和无力。头颅内部如同被掏空后又塞满了灼热的沙砾,持续不断地闷痛着。

弥音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笼罩着一片血红的薄雾,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她费力地眨动眼睛,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灰尘和零星陈旧污渍的水泥地面,极近的距离让她能看清每一颗尘粒的轮廓。她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侧趴在地上。

记忆如同断片的恐怖影像,猛地扎回脑海,黑暗中的凝视、崩溃的预演、藤原斋苍白的脸、喷出的鲜血、熄灭的蓝光、蠕动的阴影、那枚黄铜齿轮、意识海中剧烈的爆炸

藤原先生!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残余的昏沉被强行驱散。她猛地试图抬头,脖颈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沙哑的痛哼。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艰难地翻过身,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尤其是太阳穴和眉心深处,那剧烈的闷痛几乎让她再次晕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凉的衣衫。

她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废弃的大厅依旧笼罩在昏暗中,只有远处破损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显示外界依旧是暴雨如注的白天。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和一种大战过后的虚无感。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向不远处。

藤原斋依旧靠坐在那个巨大的仪器基座下,垂着头,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唇边和衣襟上沾染的大片暗红色血痂触目惊心。他左侧腹的伤口被一层暗红色的、不再发光的痂壳覆盖着,看上去狰狞可怖。他的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气息如同游丝。

他还活着……但仅仅只是还活着。

弥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目光下移,她看到自己刚才趴倒的地方,也有一小滩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是她昏迷前吐出的血。

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自己的右手上。

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费力掰开。

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纽扣大小的古旧黄铜齿轮。

就是它

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再次冲击着她的大脑。那庞大冰冷的黑暗韵律,与这微小齿轮引发的尖锐“秩序”震颤的剧烈冲突,那强行中断降临的无形爆炸。

她低头,凝视着掌心这枚救了她(或许还有他)一命的齿轮。它看起来如此普通,边缘光滑,刻着无法辨认的细微纹路,触手冰凉。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藤原斋为什么会有它?它为什么能干扰那些东西?

无数的疑问盘旋着,却没有答案。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弥音艰难地挪动身体,爬到藤原斋身边。指尖颤抖着,再次探向他的鼻息。

气流比之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冰凉的可怕。

他需要救治,需要医生,需要温暖和药品,而不是躺在这冰冷破败、随时可能再有危险发生的鬼地方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给了弥音一丝力量。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上。从外面锁死,从内部打开它的机关在哪里,藤原斋当时是怎么开的门?

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软得如同面条,不得不扶着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她仔细地检查铁门内侧。没有明显的门栓或按钮。门轴也锈蚀得厉害。

她的目光扫过门边斑驳的墙壁。忽然,她注意到在一人高的位置,墙壁上有一块区域的灰尘似乎被蹭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混凝土。形状似乎是一个手掌的印痕?

她迟疑地伸出手,按照那印痕的位置,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墙壁冰冷粗糙。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试着用力按压。

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需要他的某种力量?或者特定的方式?

弥音感到一阵绝望。没有他,她根本打不开这扇门,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自己刚刚因为按压墙壁而沾了些许灰尘的掌心——那枚黄铜齿轮还被她握在手里。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将手掌贴上那块墙壁的印记,但这一次,她将握着齿轮的那只手,紧紧贴在了最中心。

起初依旧没有反应。

但几秒之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墙壁内部传来。紧接着,她掌心那枚紧贴墙壁的黄铜齿轮,似乎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下

“咔哒。”

一声熟悉的、机括弹开的轻响,从铁门内部传来

弥音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铁门。

“嘎吱——”

沉重的铁门,再次向内,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暴雨依旧如瀑布般倾泻,狂风立刻裹挟着冰冷的水汽倒灌进来,吹得弥音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它……它竟然对齿轮有反应?这齿轮到底是什么?!

弥音来不及细想。生路就在眼前

她转身,看向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藤原斋。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她如何把他弄出去?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虽然清瘦,但成年男性的体重对此刻虚弱不堪的她来说,如同山岳。

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弥音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她蹲下身,抓住藤原斋一条冰凉的手臂,奋力试图将他架起来。但他的身体沉重而绵软,尝试了几次,她都连同他一起摔倒在地。

冰冷的绝望再次袭来。

不,不能放弃

她喘着粗气,改变策略。她抓住他的双肩,用尽吃奶的力气,拖着他,一点一点地,向着那扇打开的、透进风雨和微光的门缝挪去。

动作艰难得如同蜗牛爬行。每拖动一寸,都耗尽她全部的力气,牵扯着全身的剧痛。灰尘和冰冷的地面摩擦着他的后背和她几乎跪地的膝盖。

冰冷的雨水被风不断吹进来,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他们。

短短的十几米距离,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她的手臂酸痛到麻木,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她将他拖到了门口。

狂风暴雨瞬间将两人彻底淋透。弥音靠在门框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门外被暴雨笼罩的、荒芜破败的庭院和向下延伸的、湿滑的石阶。

怎么下去?她不可能拖着他下那么陡峭的台阶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藤原斋,看着他苍白脸上不断被雨水冲刷的血迹,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

就在这时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雨声掩盖的呻吟,从藤原斋口中溢出。

弥音猛地低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眉头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死死皱紧。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眸子里没有任何焦距,涣散而空洞,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但他似乎感知到了冰冷的雨水和外界的光线,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弥音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冰冷干裂的唇边。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最后的生命力。

“口……袋……烟……”

弥音愣了一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他那件湿透的、沾满血污的深色外套口袋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小方盒。

她掏了出来。是一个老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烟盒,边角已经磨损。

她急切地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香烟。

只有三根比火柴稍粗、材质非金非木、一头似乎经过特殊处理的暗蓝色“细棍”,整齐地排列在盒内衬的海绵上。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有什么用?

弥音茫然地看向藤原斋。

他闭着眼睛,似乎刚才那一点清醒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气息更加微弱。但他垂落在身侧、同样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指向烟盒,又无力地垂落。

信号?发信号?

弥音看着那三根奇怪的“细棍”,又看向盒盖内部。她发现盒盖内侧,似乎有一个极浅的、刚好能放入一根这种“细棍”的凹槽。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颤抖着手指,拈起一根冰冷的暗蓝色细棍,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盒盖的凹槽中。

大小正好吻合。

然后呢?

她看着细棍,又看看藤原斋,不知所措。

藤原斋毫无反应,像是已经再次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弥音的心沉了下去。她盯着那根放入凹槽的细棍,咬了咬牙,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用拇指抵住细棍露在外面的另一端,猛地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细棍被按入了凹槽底部

下一秒

咻——!!!

那根暗蓝色的细棍顶端猛地爆开一团极其刺眼、却无声无息的幽蓝色火焰,火焰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骤然熄灭,整根细棍如同蒸发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扭曲视觉的残影,和一股类似臭氧的奇特气味。

弥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这……这就是信号?发给谁?

她紧张地望向暴雨中的庭院和下方的坡道,屏息等待。

一秒,两秒……十秒……

只有风雨声。

没有任何人出现。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失败了?还是她理解错了?

就在她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

极远处,暴雨笼罩的坡道下方,浓密的树丛阴影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盏车灯。

不是现代汽车那种刺眼的LED或氙气大灯,而是那种老式的、光线略显昏黄的卤素灯。

灯光穿透雨幕,稳定地亮着。

然后,一辆黑色的、款式非常老旧的丰田世纪轿车,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平稳地沿着湿滑的坡道,缓缓驶了上来。

它停在观测所庭院那扇锈蚀的铁门外。

车身漆黑,线条方正沉稳,仿佛一个从旧时代驶来的沉默守望者。雨水冲刷着它光可鉴人的漆面,却冲不散那股厚重而神秘的气息。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率先伸出,“嘭”地一声撑开,挡住了倾泻的雨水。

然后,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司机制服、戴着白手套、身形高大的男人下了车。他站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颌线条刚硬,姿态一丝不苟。

他撑着伞,绕过车头,无声地走到后排车门旁,站定。如同最专业的雕像,等待着。

弥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忘了呼吸。

这就是他对“烟”的回应?

黑色的车窗玻璃贴着完全隔绝视线的膜,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雨点敲击伞面和车顶的噼啪声。

几秒后。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小半。

一张脸,出现在车窗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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