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后出现的那张脸，并非弥音预想中的任何模样，没有苍老，没有威严，没有神秘组织的刻板印象。
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庞，看起来甚至比藤原斋还要年轻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精致得近乎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老式的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此刻正透过降下的车窗，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漠然地，看着庭院门口狼狈不堪的两人。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观察两件被雨水打湿的、无关紧要的旧物。视线在浑身湿透、沾满血污、几乎半昏迷的藤原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旁边惊惶失措、脸色惨白如鬼的弥音，最后落在那扇被弥音用齿轮打开的、依旧敞着一道缝隙的铁门上。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幅度极小。
车外那名如同雕塑般的高大司机立刻会意。他没有丝毫犹豫，收起雨伞，动作利落地推开那扇锈蚀的庭院铁门，迈着沉稳无声的步伐，快速穿过雨幕，走向观测所主建筑的大门。
弥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护在藤原斋身前，尽管她知道这毫无意义。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近，心脏狂跳。
司机在门口停下，目光扫过室内狼藉的景象和地上昏迷的藤原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朝弥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弯腰，动作极其专业且小心地将藤原斋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仿佛抱起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转身大步走向外面的轿车。
整个过程沉默、高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弥音愣在原地，看着司机将藤原斋小心地安置进轿车宽敞的后排，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甚至微微向内侧挪动了一下，给藤原斋腾出空间，目光却依旧平淡地看着窗外，并未多看昏迷的同伴一眼。
司机关好车门，然后转身，再次走向弥音，停在她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弥音看着那辆黑色的老式轿车，车窗再次升起，隔绝了内外。它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匣子，不知道会将藤原斋带往何方，更不知道会将她带往何处。
她没有选择。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雨水的空气，咬了咬牙，跟着司机，踉跄地走向轿车。司机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弥音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后排。藤原斋歪倒在座椅上，脸色死白，那个苍白的年轻人正拿出一个看起来极为精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微型仪器和指示灯，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显示板，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操作着什么，似乎在进行紧急的检测或处理。他依旧没有看弥音。
弥音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车门关上，将外界的狂风暴雨彻底隔绝。车内异常安静，只能听到引擎极其低沉的运行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一种混合着真皮、旧书和某种消毒药水的奇特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司机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车辆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滑下湿滑的坡道。
弥音僵硬地坐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排的景象。那个苍白的年轻人已经收起了金属仪器盒，正拿着一块洁白的软布，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接触了什么不洁之物。他的目光低垂，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空洞。
藤原斋依旧昏迷着，头歪向一边，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难看吓人。
没有人说话。车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弥音有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关于藤原斋，关于那个齿轮，关于“晄”，关于那些“东西”……但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年轻人冷漠安静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哽住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她就像一件被临时捎带上的行李。
车辆驶入市区，暴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急促流淌的小溪，扭曲了窗外的霓虹灯光。街道上行人和车辆稀少，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这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车子没有开往医院，也没有开往任何看起来像医疗机构的地方。它驶入了一片安静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栋独户小楼前。楼外表朴素，黑瓦白墙，带着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墙很高，院门是厚重的实木。
司机率先下车，撑开巨大的黑伞，打开后排车门。
那个苍白的年轻人先下了车，他没有打伞，直接走入了雨中，细密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苍白的脸颊和额前的黑发，他却毫不在意，仿佛雨水根本不存在。他径直走向那栋小楼的正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他身影一闪，便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司机则小心地将藤原斋从车内抱出，快步走向小楼侧面的一扇更为隐蔽的金属门。那扇门在他靠近时自动滑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弥音不知所措地跟着下车，站在雨里，看着司机抱着藤原斋消失在侧门后，那扇门又悄无声息地关闭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雨中，被彻底遗忘在外面的庭院里。
雨水冰冷地打在她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血污。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又看看那扇同样紧闭的正门，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寂感席卷了她。
他们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考虑是否要上前敲门时，那扇正门又一次无声地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位穿着素雅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她面容沉静，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对着弥音微微躬身。
“花泽小姐，请进。”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带着一种旧式的礼节感，“淋了雨，请先沐浴更衣吧。”
她似乎知道她的名字。
弥音怔怔地跟着妇人走进屋内。门内是传统的和式玄关，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榻榻米和线香的味道。屋内温暖而安静，听不到丝毫外面的雨声。
妇人递给她一套干净柔软的浴衣和毛巾，指引她走向浴室的方向，态度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请稍事休息，斋少爷的情况稳定后，琉璃仓先生会见您。”妇人说完，便微微躬身，悄然退开，留下弥音一人站在安静的走廊里。
斋少爷？是指藤原斋吗？琉璃仓……是那个苍白的年轻人？
弥音抱着干净的衣服，站在温暖干燥、却陌生无比的房子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闯入者。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安静得过分，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非日常的氛围。
她按照指示去了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上，洗去血污、雨水和寒冷，却冲不散心底浓重的不安和疑问。她换好浴衣，衣服大小意外地合身。
回到走廊，那位和服妇人仿佛算准时间般再次出现，将她引到一间小小的、布置简洁的客房。“请在此休息。”妇人说完，再次无声地退去。
客房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对着内庭的枯山水庭院。弥音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侧院那扇金属门紧闭着，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
藤原斋怎么样了？那个琉璃仓，能救他吗？
还有她掌心里，那枚被她下意识紧紧攥了一路、甚至洗澡时都不敢松开的黄铜齿轮
她摊开手掌。齿轮静静躺着，冰凉坚硬。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那些细微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打开那扇门，为什么能引发那种恐怖的冲突？
她正盯着齿轮出神，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弥音猛地握紧齿轮，藏入袖中。
门被拉开。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苍白的年轻人——琉璃仓。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便服，头发微湿，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那副金丝眼镜后的浅灰色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他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茶。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了。”琉璃仓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失血过多，能量严重透支，意识层面受到剧烈冲击，但核心未损。需要时间恢复。”
弥音听到“暂时稳定”，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但随即又因他后面那些冰冷的术语而再次揪紧。
“核心……未损？”她迟疑地重复。
琉璃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托盘递向前。“喝了它。能缓解你的神经撕裂痛和意识残留污染。”
弥音看着他，又看看那杯颜色深浓、气味奇特的药茶，没有立刻去接。她有很多问题要问。
琉璃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她藏在袖中的手。
“你的‘能力’，厄兆先行，”他直接点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是一种罕见的时空敏感性体质变异。通常表现为被动接收临近时空褶皱产生的灾难信息投影。”
弥音睁大了眼睛。时空敏感性？变异？信息投影？这些词汇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斋之前试图为你建立临时屏蔽，但显然，‘污染源’的渗透超出了预估。”琉璃仓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着惊心动魄的内容，“你之前的反向窥探行为极其愚蠢，大幅加速了渗透过程，并导致了定位锁定。但也因此，你意外地捕捉到了‘它们’的部分基础频率。”
他灰眸微转，目光似乎落在她紧握的袖口。“而你手中的‘密钥’，对那种频率产生了非设计范围内的强烈干扰反应。这很有趣。”
密钥？是指这齿轮？非设计范围？
弥音的大脑被这一连串信息冲击得一片混乱。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它们’又是什么？这个……密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
琉璃仓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晄’。一个古老的观测与维护机构。你可以这样理解。”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我们处理像你这样的‘异常’，以及……它们引发的‘褶皱’。”
他将托盘又向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弥音。“你的问题之后可以慢慢解答。现在，喝了它。你需要保持清醒和相对稳定，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
“关键期？”弥音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却在发冷。
“嗯。”琉璃仓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它们’已经被惊动，并且锁定了这个区域。虽然‘密钥’的意外干扰暂时扰乱了它们的降临坐标，但这种干扰是暂时的、不稳定的。”
他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眸第一次如此直接、清晰地看向弥音，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它们正在重新校准。下一次的冲击，很快就会到来。规模和强度，将是上次的指数级。”
“而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