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仓的话语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砸入弥音的心口,让她刚刚因热水澡而回暖的血液瞬间再次冻结。
“下一次冲击指数级”她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温热的药茶洒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
就在这里等待?等待那比观测所里恐怖十倍、百倍的东西降临?
琉璃仓似乎对她的震惊和恐惧毫无所动。他微微偏头,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淡漠地扫过她颤抖的手和苍白的脸。
“你的神经末梢仍在超载震颤,意识海残留的污染波纹需要至少四十七分钟才能平复至基准线以下。”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仪器说明书,“喝了那杯‘静滞茶’。这是建议,也是程序要求。”
程序要求?弥音看着杯中深浓的、散发着奇异草药气的液体,又看向眼前这个苍白、精致、却毫无人类温度可言的年轻人。他看待她和藤原斋的方式,更像是在处理两件出现故障的精密仪器。
她没有再犹豫,仰头将杯中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回甘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如同最好的镇静剂,强行抚平了她过度紧绷的神经和脑海中那些尖锐的疼痛余波。一种深沉的疲惫感随之袭来,但意识却奇异地保持着清醒,如同被隔离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后。
琉璃仓接过空杯,放在托盘上,动作一丝不苟。
“跟我来。”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
弥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疑虑,快步跟了上去。她必须知道更多,必须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琉璃仓没有走向那扇紧闭的金属侧门,而是引着她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传统的和室移门前。他拉开移门。
门内并非休息的居室,而是一个让弥音瞬间怔住的空间。
房间宽敞,却极具冲突感。一侧是传统的和风布置:榻榻米,矮几,挂轴,插着枯枝的陶瓶,极简而静谧。而另一侧,则完全是冰冷的未来科技风:整面墙被巨大的液晶屏幕占据,屏幕上正无声流动着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和不断刷新的、意义不明的符号;下方是数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和操作台;空气中弥漫着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设备运行嗡鸣和淡淡的臭氧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和秩序感。
琉璃仓走到科技侧的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巨大的主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改变,汇聚成一片复杂的、不断微微波动的东京都三维地形图。地图上,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呼吸般明灭,大部分呈现为稳定的浅绿色,但其中零星散布着一些不断闪烁的、不稳定的黄色光点,甚至还有几个刺眼的、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
而在整个地图的背景层面,一种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紫色“薄雾”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弥漫、加深。
“这是‘褶皱’实时监测图。”琉璃仓的声音在仪器的低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绿色代表稳定时空域,黄色代表轻微扰动,红色代表已形成或即将形成的高危‘褶皱’点,通常伴随物理规则紊乱或灾难性事件。”
他的手指点向那几个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这些,是正在被‘它们’直接渗透或标记的坐标。移动,意味着‘它们’正在搜寻、定位。”
弥音的呼吸一窒。她看到其中一个红点,正缓慢地、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区域移动,虽然速度很慢,但方向清晰无误。
“那……那背景的紫色……”她的声音干涩。
“‘污染’浓度梯度示警。”琉璃仓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它们’存在的背景辐射。浓度正在持续升高,意味着‘通道’正在逐渐稳固。下一次冲击,将是全域性的,不再局限于某个‘点’。”
全域性……弥音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无处可逃。
“为什么是我?”她看着地图上那个不断逼近的红点,声音发颤,“为什么‘它们’会盯上我?只是因为我能‘看到’?”
琉璃仓操作台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终于引起他些许兴趣的样本。
“你的‘厄兆先行’,并非简单的预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解剖刀般的锐利,“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对时空结构本身微弱变动的超前感知。更像是一种共鸣。”
他指向主屏幕上一段被高亮标出的、不断重复的复杂波形。“这是我们从你之前无意识散逸的脑波信号中捕捉并解析出的特征频率。它与‘污染’源的某种底层频率,存在高度耦合性。”
耦合性?弥音完全无法理解。
“简单说,”琉璃仓似乎吝啬于更多解释,但还是用最直白的方式说道,“你的意识,本身就像一个不断向外发送特定信号的信标。平时微弱,难以察觉。但当你主动使用能力,尤其是像之前那样强行反向连接时……”
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信号强度会急剧放大。对于正在搜寻稳定‘接口’的‘它们’而言,你就像黑暗海面上突然点燃的灯塔。”
弥音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仪器边缘,才没有摔倒。
信标?灯塔?
原来不是她引来了它们,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她的能力,从始至终,就是在向深渊不断发送着自己的坐标。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一直恐惧着、逃避着的灾难,其根源,竟然就在她自己身上。
“那……那藤原先生他……”她猛地想起藤原斋一次次出现在她遭遇厄兆的现场,想起他干扰预兆的能力,想起他最后那惨烈的重伤,“他是因为……我?”
“斋的任务是观测并隔离高敏感信标,延缓‘污染’渗透进程。”琉璃仓的语气重新变得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工作安排,“他之前的屏蔽措施一度有效。但你的反向连接行为导致信号过载,冲垮了他的屏蔽,并使他遭受了严重的能量反噬和定位锁定。”
他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他能活下来,并成功带你转移,已经超出了常规任务评估模型的上限。”
任务,评估模型……
这些冰冷得不带一丝感**彩的词汇,像一把把锉刀,反复刮擦着弥音的心脏。所以,藤原斋的出现,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看似温和的稳定,都只是任务?只是为了隔离她这个“高敏感信标”?
那一点点她以为窥见的、可能存在的温暖和救赎,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冰冷的计算和程序?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操作台上,一台外形最为厚重、指示灯排列复杂的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却克制的警报声,屏幕上一串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几乎同时,走廊另一端那扇一直紧闭的金属侧门上方,一盏旋转的红色警示灯无声地亮起,投下令人心悸的光芒。
琉璃仓猛地转头,看向那台报警的仪器,镜片后的浅灰色眼眸瞬间眯起,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锐利无比的变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兴奋?
“开始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等待已久的审慎,“第一次频率谐振测试。比预估提前了三分十七秒。”
他不再看弥音,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输入一系列指令。主屏幕上的东京地图瞬间被放大,聚焦到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一个清晰的、不断震动的暗红色同心圆波纹,正以建筑为中心,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一圈圈向外急速扩散
而那个原本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无形之力猛地拉扯,速度骤然飙升,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流星,撕裂地图上的背景薄雾,笔直地、疯狂地朝着他们的坐标猛冲而来
与此同时
弥音猛地抱住了头颅
那层“静滞茶”带来的透明薄膜被瞬间撕裂,比之前在观测所强烈十倍的、充满极致恶意的冰冷嘶嚎和扭曲碎片,如同高压电流般悍然冲入她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预演或破碎的画面
她“看”到了
黑暗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膨胀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沿着那扩散的暗红色波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向着这栋房子汇聚、逼近,它们扭曲着现实的边界,所过之处,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成片地熄灭、化为虚无
它们来了
“呃啊啊——!”弥音无法控制地发出痛苦的嘶鸣,感觉自己的头颅下一秒就要炸开
琉璃仓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干扰。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弥音一眼,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操作台上,手指快到带起残影,声音冷静得可怕:“谐振强度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二点四。信标活性激增。启动一级抑制协议。”
他猛地拍下操作台中央一个被透明罩子保护着的红色按钮
嗡——!!!
一股无形的、却沉重到极致的力场瞬间以房子为中心猛地张开,弥音感到空气猛地一滞,仿佛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那涌入她脑海的疯狂恶意和碎片,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强行压制、扭曲、虽然并未消失,但那冲击的强度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屏幕地图上,那道疯狂冲来的红色流星,在接触到力场边缘的瞬间,猛地一滞,速度骤减,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但它并未停止,依旧在疯狂地冲击、挤压着那无形的屏障,试图突破
房子周围,庭院里的雨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院墙外的树木疯狂摇曳,却听不到任何风声,只有一种低频的、令人心脏难受的嗡鸣持续震荡。
“屏障有效,但损耗率过高。预计持续时间为七分四十三秒。”琉璃仓语速极快地报出数据,同时双手不停,在另一个控制台上调整着复杂的旋钮,“注入反向谐波干扰,尝试抵消信标频率。”
弥音感到一股新的、截然不同的冰冷能量顺着那无形的力场注入她的意识,试图覆盖、抹平她自身散发出的那种“信标”频率。这过程带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灵魂被强行擦拭修改。
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冲击屏障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丝。
但就在这时
刺啦——!!!
房子内部所有的灯光猛地一暗,剧烈地闪烁起来,仪器屏幕上的图像疯狂扭曲,数据流乱码般迸溅,那低沉的力场嗡鸣声也变得不稳定,时高时低
“外部能量干扰增强,内部供电过载!”琉璃仓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急促,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快速切换到备用能源线路。
灯光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力场的嗡鸣声依旧起伏不定。
弥音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尽管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成了两个恐怖巨兽斗争的战场,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
透过剧烈闪烁的灯光,她看到琉璃仓苍白秀气的侧脸。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但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屏幕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不断地调整、计算、应对。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致冷静的、近乎疯狂的专注。
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危机,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需要全力以赴、攻克难题的实验。
力场之外,那暗红色的波纹和疯狂的冲击依旧持续。屏幕上的倒计时无情跳动。
屏障剩余时间:五分零九秒。
弥音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中,看着那个与整个世界为敌却冷静得不像人类的苍白少年。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一寸寸冻结了她的心脏。
他们真的能……撑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