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沿着脊椎疯狂爬升,几乎要冻结弥音的血液。她蜷缩在剧烈闪烁的灯光下,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研磨。琉璃仓注入的反向谐波像冰锥凿刮着她的神经,而力场外那无穷无尽的恶意冲击则如同重锤,一次次撼动着这脆弱的屏障。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操作台上,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无情跳动。
屏障剩余时间:四分五十一秒。
琉璃仓苍白的侧脸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操作仪器的手指依旧稳定得可怕,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各种复杂的参数和波形图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化着。
“二次谐波共振峰值异常,干扰源频率正在自适应调整。”他语速极快,声音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冰冷的清晰,“尝试注入混沌噪声,破坏其同步性”
又一股截然不同的、混乱而狂暴的能量涌入力场,透过弥音的意识扩散开去。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扔进了高速搅拌机,眼前爆开一片混乱的彩色噪点。
这种痛苦几乎让她彻底崩溃。
但与此同时,主屏幕上,那个疯狂冲击屏障的红色光点,其突进的节奏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和迟滞,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但确实有效
“干扰有效时长零点七秒。”琉璃仓立刻报出数据,手指毫不停歇,“计算最优注入间隔,一点三秒……二次注入”
又是一股混沌噪声悍然冲入
弥音的身体再次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边界正在被这种粗暴的干预方式不断撕裂、重塑。
然而,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冲击屏障的强度,肉眼可见地减弱了一丝
“成功了……”弥音瘫在地上,几乎是用气音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琉璃仓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代价是你的意识稳定性和信标活性暂时提升百分之三百。”他冰冷地陈述,目光扫过旁边一台屏幕上疯狂跳动的、代表弥音脑波活动的曲线,“这种干扰不可持续。下一次冲击到来前,我们必须找到永久性抑制方案,或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弥音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或者,在她彻底被“污染”吞噬、变成无法控制的灾难信标之前,处理掉她。
倒计时:三分二十二秒。
力场外的冲击似乎因为混沌噪声的干扰而暂时被遏制,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凝视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重。背景那层暗紫色的“污染”浓度仍在持续、稳定地升高。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操作台上,另一台连接着侧门内情况的监控仪器突然发出了规律而急促的提示音,一个原本平稳的、代表生命体征的绿色波形,开始出现剧烈的、不规则的波动
琉璃仓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他快速调出侧门内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躺在简易医疗床上的藤原斋,身体正在无意识地剧烈痉挛,他苍白的脸上呈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额头青筋暴起,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折磨。连接在他身上的各种传感器导线被扯得晃动不止。
“反噬加剧,意识层面受到同步冲击”琉璃仓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蹙了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棘手感。
“他的频率与信标残留耦合过高”
弥音的心猛地揪紧,藤原先生
是因为她,是因为琉璃仓为了干扰外部冲击而对她意识施加的那些粗暴手段,透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同步影响到了重伤的他
“停下……快停下!”弥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对着琉璃仓嘶喊,“别再那样……干扰了,他会受不了的!”
琉璃仓侧过头,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权衡。
“停止干扰,外部冲击将在两分十五秒内突破屏障。”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你的意识将在十七秒内被彻底污染同化。他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冰冷的现实如同重锤,将弥音再次砸回绝望的深渊。
怎么办,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倒计时:两分五十九秒。
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在经历了短暂的紊乱后,似乎再次适应了混沌噪声的干扰,冲击的强度开始重新攀升。力场发出的嗡鸣声变得更加不稳定,房间顶部的灯管闪烁得愈发疯狂,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裂
而侧门内的监控画面里,藤原斋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甚至开始有细密的血珠从他眼角和鼻腔中渗出。
弥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是她害了他。从一开始就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侧门内,监控画面中,痛苦痉挛着的藤原斋,那只无力垂落的手,手指忽然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像是在艰难地、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极其缓慢地……叩击着医疗床的金属边框。
笃…笃笃…笃…
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仪器的嗡鸣和远处的冲击完全掩盖。
但一直密切关注着各项数据的琉璃仓,动作猛地一顿,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监控画面上那只微微颤动的手指上,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切断了混沌噪声的注入。
弥音脑海中那可怕的撕裂感瞬间减轻了大半,让她得以喘息,她惊愕地看向琉璃仓。
只见琉璃仓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仿佛随机生成的长指令,然后猛地拉下了旁边一个很少动用的、标识着古老繁复纹路的银色推杆
嗡!!!
整个力场的频率骤然改变,不再是强硬地阻挡和干扰,而是转换成一种极其奇特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共鸣
力场嗡鸣声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古老的钟声穿越时空而来。房间内闪烁的灯光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昏暗,却不再狂乱。
屏幕上,那疯狂冲击的红色光点,在接触到这改变后的力场时,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变得茫然起来,冲击的力度和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减、分散。
而更让弥音震惊的是,她意识中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充满恶意的嘶嚎和碎片化的冲击,也随着这古老韵律的力场扩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可怕的压迫感和撕裂感却大大减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弥音挣扎着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主屏幕。
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光点不再凝聚冲击,而是像无头苍蝇般在原地盘旋、闪烁,仿佛无法再准确定位他们的坐标。背景那不断加深的暗紫色“污染”薄雾,其弥漫的速度也似乎减缓了一丝。
危机暂时缓解了?
倒计时依旧在跳动,但屏障的衰减速度明显变慢了。
“频率伪装……古老协议……”琉璃仓看着屏幕上稳定下来的数据,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是惊讶,“他居然还能强行激活这个……”
他猛地转头,目光再次投向侧门内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藤原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只叩击的手指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之前的剧烈痉挛和痛苦神色却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虚弱。
弥音的心脏再次被攥紧。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琉璃仓快速检查着藤原斋的生命体征数据,手指在辅助医疗仪器上飞快操作,注入某种稳定剂。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主控台。
“古老协议生效。外部定位被暂时迷惑。屏障衰减速度降低百分之七十。预计剩余时间延长至三十七分钟。”他报出新的数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讶从未存在过。
三十七分钟
弥音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对藤原斋情况的深切担忧,让她浑身无力。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是用他的生命换来的。
“他刚才做了什么?”弥音声音沙哑地问。
琉璃仓没有立刻回答。他操作仪器,将主屏幕一角放大,显示出藤原斋刚才叩击手指的节奏频率分析图。那是一种极其复杂、非人类的节律模式。
“一种早已被封存、极少使用的底层安全协议激活指令。”琉璃仓淡淡地说,“通过特定频率的物理叩击触发。它能暂时将我们的存在频率‘伪装’成与‘污染’源同频但相位相反的背景噪音,从而规避其直接锁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理论上,这种协议对执行者的意识强度和稳定性要求极高,且会对本就受损的精神核心造成不可逆的二次负荷。以他目前的状态,强行激活它……”
琉璃仓没有再说下去,但弥音已经明白了后果。
不可逆的二次负荷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为了任务吗?
“为什么……”她哽咽着,像是在问琉璃仓,又像是在问昏迷不醒的藤原斋,更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我只是个……信标……是个麻烦……”
琉璃仓操作仪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专注地凝视着弥音。那目光依旧缺乏人类的情感温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解剖刀般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探究。
“保护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不。花泽弥音。”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只有仪器嗡鸣的房间里。
“我们保护的,从来不是你。”
“我们保护的,是你所‘连接’着的,这个尚且‘稳定’的世界。”
“而你,”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握的、藏着那枚黄铜齿轮的手上,眼神深邃冰冷,“你是目前唯一的、极不稳定却无法替代的‘密钥’。”
“在找到下一把‘钥匙’之前,你的存在,必须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