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仓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解剖刀,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将血淋淋的核心暴露在弥音眼前。
保护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这个世界。
她是钥匙。不稳定的,无法替代的,但终究只是一把钥匙。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瞬间凝结的冰川,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封冻。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原来从头到尾,她所以为的短暂庇护,她心中那一点可怜的依赖和感激,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可笑错觉。
她只是一个物品。一个有着使用期限和巨大风险的工具。
琉璃仓不再看她,转身继续监控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流和波形图。屏障的倒计时依旧在缓慢跳动,但比起之前的惊心动魄,此刻更像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慢性死亡倒计时。
侧门内,藤原斋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依旧在低位徘徊,微弱,却暂时稳定。仿佛刚才那拼尽一切的叩击,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所有。
弥音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紧握的右手上。袖子里,那枚黄铜齿轮冰冷的触感无比清晰。
钥匙……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摊开手掌。纽扣大小的齿轮静静躺在掌心,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仿佛某种无法解读的诅咒。
就是这东西,干扰了那些“东西”,也引来了它们。它是唯一能让她暂时活下去的理由,也是将她拖入这无尽深渊的根源。
寂静在弥漫。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声作为背景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得压人呼吸。
琉璃仓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操作。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凝神倾听着什么,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弥音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除了雨声和仪器声,她似乎听到了一点别的什么?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这栋房子的墙壁内部
是……歌声?
一个稚嫩的、空灵的、用某种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吟唱着的童谣?
旋律简单而古怪,带着一种非人的、循环往复的单调感,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无端地让人心底发毛。
歌声飘忽不定,时有时无,难以捕捉来源。
琉璃仓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快速在操作台上切换着界面,调出房屋内外所有的音频监控频谱分析图。
屏幕上,除了风雨声和仪器底噪的稳定波段外,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异常音频信号被捕捉到。
“异常音频……未识别来源……”他低声自语,手指飞快敲击,试图增强灵敏度或切换过滤模式,但频谱图上依旧没有任何对应那诡异歌声的波形出现。
仿佛那歌声只存在于他们的听觉里,或者说,只存在于他们的感知层面
弥音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歌声似乎越来越清晰了,虽然依旧微弱,但那古怪的旋律和听不懂的吟唱,像冰冷的蛛丝,一点点缠绕上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
操作台正中央,那面最大的主屏幕上,原本显示着东京地图和力场状态的数据界面,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整个画面猛地抖动、拉伸,然后瞬间恢复正常。
但就这短短的一瞬失真
弥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就在那画面扭曲的、可能不到零点一秒的瞬间,地图上代表他们所在位置的坐标点,以及其周围一小片区域,背景的颜色不再是那种弥漫的暗紫色“污染”薄雾
而是一种粘稠的、蠕动着的、仿佛活物般的漆黑
那黑色如此深邃,如此不祥,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
而且,在那片短暂的漆黑背景中,似乎还有无数更加深邃的、细小的漩涡在缓缓转动,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但这一切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极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屏幕瞬间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个被暗紫色薄雾逐渐浸染的东京地图,力场屏障稳定地闪烁着微光。
旁边的琉璃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异常,他的注意力依旧在分析那无法捕捉的歌声和音频频谱图上。
是幻觉吗?因为恐惧和压力产生的幻视?
弥音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敢确定。
然而,那诡异的、无法被仪器捕捉的童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了。不再是飘忽不定,而是持续地、单调地重复着那段古怪的旋律,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吟唱。
她猛地用手捂住耳朵,但那歌声并非通过鼓膜传导,而是直接响彻在她的脑内,根本无法隔绝
“歌声……还在……”她声音发颤地对琉璃仓说,“越来越清楚了……你听不到吗?”
琉璃仓终于从频谱图上抬起头,浅灰色的眸子看向她,眼神锐利而审视。
“描述旋律和音节特征。”他命令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记录实验数据。
弥音努力集中精神,对抗着那脑内循环的、令人发疯的歌声,断断续续地、尽可能地模仿出那几个不断重复的、拗口的音节。
“……Ka…Ru…Ma…?好像是……类似这样的发音……旋律很简单,一直在重复……”
在她模仿出那几个音节的瞬间
琉璃仓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神色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了极度震惊和某种深切的、仿佛触及到核心禁忌的剧烈情绪波动,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重新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但那一瞬间的裂痕,无比真实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关注音频频谱,双手以近乎残影的速度在主控台上输入一长串极其复杂、层级极高的指令
“一级认知污染警报,模式‘摇篮曲’,”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急促和凝重。“启动最高级别意识防火墙,强制中断所有非必要神经链接。”
一股比之前“静滞茶”效果强烈十倍的冰冷能量瞬间涌入弥音的大脑,那感觉不像安抚,更像是一种粗暴的、不容置疑的格式化清除
脑内那循环的诡异歌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的杂音、所有的情绪、甚至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清空、压制。弥音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瘫倒在地。
在她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主屏幕上那东京地图的背景暗紫色,似乎极其短暂地、如同错觉般加深了一丝。
而琉璃仓,正死死地盯着屏幕旁边另一个突然开始疯狂报警、跳动着无法理解的乱码数据的副屏,他放在操作台边缘的手指,几乎不可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房间内,只剩下仪器更加低沉急促的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暴雨声。
危机,并未解除。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诡异、更难以理解的方式,悄然渗透。
而那断断续续、无法被仪器捕捉的“摇篮曲”,似乎仍在某种维度里,无声地、持续地吟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