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强行从一片混沌与撕裂感中打捞出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坚硬的触感紧贴着脸颊和身体一侧,粗糙,带着细微的砂砾感。然后是嗅觉,浓重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某种腐烂植物的微甜腐败气息,强势地涌入鼻腔。
最后是听觉。死寂。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没有暴雨,没有警报,没有仪器的嗡鸣,没有那令人疯狂的“摇篮曲”。只有偶尔极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像是某种夜行生物发出的窸窣声响,反而更加衬托出这片空间的空旷与死寂。
弥音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迅速对焦。
没有和室屋顶,没有闪烁的警报灯,没有琉璃仓和岩寺城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沉得化不开的、近乎墨蓝色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光芒微弱且显得异常遥远的星辰,冰冷地镶嵌在天幕之上。
她正躺在一片冰冷的、微微湿润的草地上。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全身酸痛的肌肉,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环顾四周。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似乎身处一片荒芜的野地边缘。脚下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一直蔓延到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身后不远处,是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树林,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夜色里。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深秋或初冬的寒意,与她记忆中东京那场暴雨的湿冷截然不同。
这里是哪里?
随机跃迁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依旧穿着那套柔软的浴衣,外面胡乱裹着一件深色的、似乎是岩寺城武那件工装外套的衣物,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包住,提供了些许微不足道的保暖。外套口袋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她慌忙伸手去摸,触手冰凉坚硬,是她一直紧握的那枚黄铜齿轮。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扁平的、金属质感的硬物。
她掏出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辨认。是一个老式的军用指北针,黄铜外壳,玻璃表蒙下,那根红色的指针正顽固地、微微颤抖地指向一个方向。
是岩寺城武的东西?他什么时候塞进外套口袋的
弥音的心脏猛地一跳,再次急切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呼喊:“藤原先生?琉璃仓先生?岩寺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扩散开,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只有远处那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似乎因为她的呼喊而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再次响起,仿佛更多的东西被惊动了。
她被单独抛射到了这个未知的地方?他们呢?他们成功逃脱了吗?还是……
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抱紧双臂,蜷缩起来,试图抵御寒意和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害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必须弄清楚现状。
她再次举起指北针。红色的指针坚定不移地指向一个方向。这意味着什么,是岩寺城武留下的提示?指向安全的方向?还是指向他们可能的位置?
她抬头望向指针所指的方向。那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暗,看不清任何地标或光亮。
留在这里显然不是办法。黑夜、寒冷、未知的环境、还有那令人不安的窸窣声,每一样都可能致命。
她咬紧牙关,扶着旁边一棵枯树粗糙的树干,挣扎着站起来。身体依旧虚弱,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必须朝着指针的方向走。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不是线索的线索。
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弥音将指北针紧紧攥在手里,迈开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前方无边的黑暗之中。
脚下的枯草和灌木不断刮擦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带来刺痛和寒意。黑暗中视线极差,她只能依靠微弱的星光和手指触摸来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恐惧。
那诡异的、遥远的窸窣声似乎始终跟随着她,时远时近,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这种未知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等待天亮时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弱、却绝对不该出现在这片荒芜野地里的气味,乘着一阵轻微的夜风,飘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油炸食物的油脂香气,还有一丝甜腻的、工业化香精的味道
这是便利店的关东煮和炸鸡
这荒谬的联想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用力摇了摇头,再次仔细嗅闻。
没错,虽然极其淡薄,但那味道确实存在。而且,似乎正是从指北针所指的方向飘来的。
哪里来的食物香气?这荒郊野岭……
难道前面有人烟?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散了部分寒意和恐惧,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奔去。
越往前走,那香气就越发清晰。甚至,她似乎还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乐
像是便利店门口那种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歌
这太诡异了,但此刻,这诡异的人间气息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拨开最后一片挡在眼前的、高大的枯草丛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立在原地,瞳孔因震惊和巨大的荒谬感而急剧收缩。
枯草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荒野。
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车道的柏油马路,静静地横亘在前方。马路对面是一家便利店。
一家非常普通的、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巨大的玻璃窗透出,照亮了一小片停车场和路边。门口立着红色的促销立牌,音响里播放着耳熟能详的、单调的促销歌曲。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冷藏柜里亮着的灯光,甚至收银台后似乎还有一个店员的身影在晃动。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
仿佛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走到了城市边缘某条公路旁的便利店。
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从东京市中心,通过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抛射”出来的,这里怎么会有如此正常的世界景象?
巨大的违和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希望。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躲在枯草丛的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家便利店。
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是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等待着唯一的观众入戏。
指北针那坚定不移的指针,指向的就是这里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指北针。红色的指针依旧牢牢地指着便利店的方向,甚至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确认目标。
去?还是不去?
寒冷和虚弱在不断提醒她温暖的诱惑。但那深入骨髓的、对“异常”的恐惧,却让她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店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袋垃圾,走向店门旁边的分类垃圾桶。他动作熟练地将垃圾扔进去,然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推开玻璃门走了回去。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自然。
弥音的心脏狂跳起来。也许,也许跃迁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远?也许只是到了东京的某个郊区?岩寺城武的指北针,只是指向了最近的人烟之处?
这个想法如同毒蛇,诱惑着她。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黄铜齿轮和指北针,最终还是迈出了枯草丛,踏上了冰冷的柏油马路。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走向那扇散发着食物香气和温暖光亮的玻璃门。
越是靠近,那种“正常”的细节就越是丰富。她能看清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品牌,能听到冷藏柜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嗡嗡声,甚至能闻到更清晰的关东煮汤底的香气。
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
“叮咚——”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门开了。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她走了进去。
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却友好的职业微笑:“欢迎光临。”
弥音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店内。
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灯光明亮。除了她,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一切看起来都和任何一家普通的深夜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
她慢慢走向热食柜,看着里面翻滚的关东煮和保温箱里的炸鸡,胃部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
她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又走到零食架,拿了一包看起来最能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棒。
然后,她拿着东西,走向收银台。
店员熟练地扫码,报出价格:“一共是四百三十日元。”
弥音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浴衣的口袋——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而且穿着浴衣和一件不合身的工装外套,这副模样本身就怪异至极。
店员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目光在她不合身的衣服上扫过。
“对……对不起……我……”弥音的脸瞬间涨红,窘迫得无地自容。
“没关系。”店员却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小的募捐箱,“下次路过的时候再给吧,或者捐一点零钱也可以。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容易。”
弥音愣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善意,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看着店员那看似真诚的笑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不对!
这里绝对不对!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发出哗啦一声响。
几乎是同时
她眼前的一切,所有的“正常”景象,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猛地剧烈闪烁、扭曲了一下
货架、商品、灯光、店员的笑脸,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劣质的、即将剥落的油彩,露出了其下冰冷诡异的底色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弥音清晰地看到了那店员微笑的嘴角,在扭曲的瞬间,咧开到了一个非人的、充满恶意的弧度
而那瓶她手中的矿泉水,标签上的文字变成了无法辨认的、蠕动着的扭曲符号
温暖明亮的便利店,在这一瞬间散发出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窥视感
幻觉!陷阱!
弥音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想也不想,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扇玻璃门
“哎呀,客人,您的东西!”身后传来店员依旧“热情”的呼喊声,但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冰冷的粘腻感
弥音疯狂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冰冷的夜风再次灌入肺叶
她头也不回地狂奔,穿过马路,一头扎进那片漆黑的枯草丛中。尖锐的枯枝刮破了她的皮肤,但她毫无所觉,只是拼命地向黑暗深处奔跑,远离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正常”之光
直到彻底看不见便利店的灯光,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才力竭地扑倒在地,蜷缩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下,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全身因为后怕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那是什么东西?!那家便利店……那个店员……
指北针指向的竟然是那种东西?!
她颤抖着掏出指北针。红色的指针,依旧顽固地、死死地指向她刚刚逃离的那个方向。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恐惧和徒劳。
绝望,如同最冷的冰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没有被抛向安全区。
她被抛进了一个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狩猎场。
而猎人,已经披上了她最熟悉的、日常的外衣,在黑暗中,微笑着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