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细针,刺穿皮肤,直透骨髓。弥音蜷缩在枯草丛深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感和深入肺腑的寒意。那家便利店温暖的光亮、诱人的食物香气、店员“友善”的微笑种种,此刻回想起来,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陷阱。那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针对她内心最深处渴望的陷阱。
指北针它指向的不是生路,而是猎食者的餐盘
她颤抖着掏出那枚黄铜齿轮和军用指北针。齿轮冰冷坚硬,指北针的红色指针依旧顽固地、死死地指向她逃离的方向,仿佛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徒劳。
为什么,岩寺城武为什么要给她这个?是计算失误还是说这也是某种测试的一部分?测试她这个“钥匙”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
“晄”……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无边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冰冷愤怒,交织着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能待在这里,那个“便利店”里的东西,随时可能追出来,或者,有更多类似的东西正在靠近。
她猛地爬起来,不顾浑身酸痛和冰冷,强迫自己朝着与指针所指完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再次冲入无边的黑暗荒野。
没有路,没有光,只有没过膝盖的枯草和低矮带刺的灌木不断刮扯着她的浴衣和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脚下一深一浅,好几次差点被隐藏的坑洼或石块绊倒。寒冷像湿透的裹尸布,紧紧贴着她,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那诡异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窸窣声再次响起,似乎因为她的奔跑而变得更加清晰、急促,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被她的动静所吸引,悄然合围。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跑,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灼痛的空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她才再次扑倒在地,躲在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后面,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枯草,向外窥视。
远处,那片便利店的光亮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荒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应该暂时安全了吧...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她靠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必须想办法活下去,等到天亮。寒冷和脱水是眼下最直接的威胁。
她摸索着岩寺城武那件工装外套的口袋,希望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除了齿轮和指北针,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坚硬的、冰凉的小东西。
她掏出来。是几块用锡箔纸紧紧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块。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露出一种深褐色的、质地坚硬如石块的压缩干粮,还有一小瓶没有任何标签的清水。
是岩寺塞进来的?他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弥音来不及细想,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干粮,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再混着少量清水艰难地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让她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补充了少许能量后,她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一些。不能漫无目的地逃跑。必须观察,必须理解这个诡异的地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倾听,仔细观察。
风声,枯草摩擦声,还有那始终如影随形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似乎是从地下传来的?还是从……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她看到自己刚才奔跑时踩过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脚印。
但紧接着,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她脚印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其他的痕迹
那不是人类的脚印,更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爬行留下的、细密而凌乱的刮痕。痕迹很新,就紧贴着她的脚印,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悄无声息地贴地尾随着她
一股寒意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她猛地抬头,惊恐地扫视四周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看到。但那被窥视、被跟踪的感觉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它们就在附近,一直就在附近,只是她看不见
不能再待在地面上了
弥音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目光疯狂搜索。她看到不远处,荒野的边缘,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也许树上会更安全一点
她不再犹豫,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朝着树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她冲进树林边缘的瞬间
身后原本只是窸窣的声响骤然放大、变得密集,仿佛无数只脚在枯草和落叶上高速摩擦爬行。黑暗中,似乎有无数模糊的、扭曲的阴影从地面、从草丛中猛地窜出,朝着她扑来。
弥音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扑向最近的一棵粗壮的大树,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浴衣被粗糙的树皮撕裂,皮肤被刮破,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刚爬上一根较低的树枝,死死抱住树干,向下望去
只见她刚才站立的地方,以及周围的枯草丛中,数十条,不,是上百条黑影正如同潮水般涌过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节肢扭曲的蜈蚣或马陆,身体呈现出一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令人不适的灰败色泽,无数细足划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它们没有眼睛,或者说头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不断开合的角质口器
它们似乎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焦躁地盘旋、相互摩擦,发出更加刺耳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噪音
弥音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有惊叫出声,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些东西……居然一直跟着她,就潜伏在脚下的土地里
沙沙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那些诡异的生物才似乎确认目标消失,缓缓地、如同退潮般重新没入枯草和土壤之下,消失不见。
树林边缘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弥音趴在树上,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浴衣,寒冷和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抱紧树干。
她暂时安全了。但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似乎无法,或者不愿意进入这片树林
为什么?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观察这片她临时避难的黑森林。
树木高大而古老,枝叶虬结,遮天蔽日,让林下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更加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朽的泥土和真菌的气味。林间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像是树枝断裂的咔哒声。
这里似乎也并非善地。
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地面那些可怕的追踪者。
她不敢下树,只能尽可能在高处一根相对粗壮平稳的树枝上坐稳,背靠着冰冷的主树干,将自己尽可能隐藏在浓密的枝叶阴影里。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就在弥音的精神和体力都快要到达极限,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时
她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下方不远处,林地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弥音的心脏却猛地一跳,幽蓝色?和藤原斋那枚薄片的光芒很像
是巧合?还是……
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咬着牙,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树上爬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屏住呼吸,弓着身子,借助树木的掩护,朝着那光芒闪烁的大致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越往树林深处走,光线越暗,那股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重。脚下是厚厚的、柔软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她全神贯注地搜索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
突然,她的脚尖踢到了某个半埋在落叶下的、坚硬的东西。
她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堆积的落叶。
下面露出的,是一块破碎的、边缘极不规则的黑灰色金属碎片。碎片表面没有任何锈迹,却布满了某种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不是自然界的产物
弥音的心跳再次加速。她继续用手清理周围的落叶。
更多的碎片暴露出来。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些是类似合金,有些则像是某种陶瓷或复合材料。它们散落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似乎是什么东西爆炸或解体的残留物。
她捡起一块相对较大的碎片,借着几乎完全消失的微光仔细辨认。碎片的内侧,似乎蚀刻着某个极其模糊的、部分损坏的徽记图案
那图案的残缺部分,看起来竟然和琉璃仓主控台上某个仪器的标识有几分相似
是“晄”的东西?!他们的装备残骸?曾经有“晄”的成员在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这就是岩寺和琉璃仓他们之前使用过的“诺亚”原型机的残骸?他们跃迁失败坠毁在这里了?!
这个想法让弥音浑身冰冷,如果他们都死了,那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树枝断裂声,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弥音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她猛地转身
黑暗中,距离她不到五步远的一棵巨大古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轮廓模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勉强看出一个高大、略显佝偻的人形轮廓。他/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千年万年,无声无息,如同树林本身的一部分。
刚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弥音的心脏骤停,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停止了,惊恐万分地盯着那个黑影。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那个黑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动作僵硬而迟滞,仿佛关节已经锈死,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质感。
一步,又一步。
他/她正朝着弥音的方向,缓慢地、无声地逼近。
没有脚步声。只有那缓慢移动时,带来的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
弥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的指令都无法发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散发着无比危险和死寂气息的黑影,一点点地、坚定不移地靠近。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将她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