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成坚冰。弥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冰冷僵硬的四肢,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只剩下心脏在空洞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黑暗中浮现、正无声逼近的黑影,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却无法移开分毫。
那黑影的轮廓在极度的昏暗光线下缓慢清晰。并非幻觉,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形”。高大,佝偻,动作僵硬迟滞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他/她身上似乎包裹着某种深色的、破烂不堪的布料,像是浸透了泥浆和腐朽物的裹尸布,紧紧贴在干瘪的肢体上。脸部的位置一片模糊的黑暗,看不到任何五官的痕迹,只有一种纯粹的、吸吮光线的虚无。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缓慢移动时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恶意。
他/她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弥音甚至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墓穴泥土、枯骨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就在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影抬起一只干枯扭曲、裹着褴褛布条的手,即将触碰到弥音额头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弥音侧后方的树林深处袭来
声音快得几乎超出听觉捕捉的极限
下一秒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利物穿透某种腐朽物质的闷响
那个逼近弥音的黑影,动作猛地一滞,他/她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头颅……如果那团黑暗能称之为头颅的话,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转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弥音也猛地回过神,惊骇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金属梭镖,正精准地钉在黑影的“胸口”位置,梭镖的尾部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
那是什么?!
几乎在梭镖命中的同时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如同冲击波般,以梭镖命中的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弥音感觉周围的空气剧烈一震,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她脚下的落叶层无声地呈环形向外翻卷、飞扬
那个僵硬的黑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身体”剧烈地后仰、扭曲,包裹着他的破烂布条瞬间被那股力量撕扯、碎裂,露出下面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种焦黑的、仿佛被烈火焚烧后又冷却凝固的、布满诡异裂纹的奇异物质
他/她发出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尖锐刺耳却又沉闷异常的嘶鸣,像是无数玻璃碎片在金属罐子里疯狂刮擦
紧接着,他/她的“身体”从被梭镖击中的位置开始,迅速崩解、碎裂,如同被风化的石像,化作无数焦黑的、闪烁着不详红光的碎屑,簌簌落下,尚未触及地面,便已消散成虚无的黑色尘埃,被那股冲击的余波彻底吹散
原地,只留下那枚深深钉入后方树干、依旧嗡鸣不止的银色梭镖,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冰冷磅礴力量的余韵和淡淡的焦糊味。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梭镖出现到黑影彻底湮灭,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弥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远超理解的剧变。
得……得救了?
是谁?
她猛地转头,望向梭镖射来的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林地深处。
嗒…嗒…嗒…
清脆、稳定、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高跟鞋叩击坚硬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传来。
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弥音仍在狂跳的心脏上。
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走向弥音所在的位置。
月光不知何时,竟然极其诡异地穿透了浓密树冠的层层遮挡,如同舞台追光灯般,精准地落在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之上,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清冷而神秘的光晕中。
弥音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其容貌的女人。
她看起来极为年轻,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更年长些,岁月在她脸上似乎失去了刻度的能力。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五官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匠人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到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一种近乎非人的、带有强烈疏离感和压迫力的美。
一双深邃的、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眸,瞳孔是极其罕见的、流转着淡淡辉光的暗紫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落在弥音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抿成一条冷冽直线的、色泽偏淡的薄唇。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面料考究的哑光黑色劲装,并非现代款式,带着某种复古的未来感,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又丝毫不影响行动。肩部、手臂关节等关键位置镶嵌着暗紫色的、材质不明的细微甲片,流淌着幽微的能量光痕。她的一只手上戴着一只覆盖了半只手掌的、同样暗紫色调的露指战术手套,另一只手则自然垂落。
她的另一只手中,正随意地把玩着另一枚与钉在树上一模一样的、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金属梭镖。那梭镖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跳跃,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游鱼。
她步伐从容,仪态优雅,仿佛刚才不是进行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战斗,而是在自家花园中闲庭信步。但那周身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冰冷威压和强大气场,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
她走到弥音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从弥音苍白惊恐的脸,滑向她身上那件极不合身的工装外套,最后落在她依旧紧握着黄铜齿轮和指北针、微微颤抖的手上。
暗紫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编号737,‘徘徊者’,低级污染造物,擅长环境拟态和精神压迫,物理破坏力低下,但污染性极强。”她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却如同冰泉滴落玉盘,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看来‘诺亚’的随机跃迁扰动了不少垃圾上来。”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弥音脸上,那双暗紫色的眸子仿佛有某种魔力,让弥音无法移开视线。
“你是花泽弥音。”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弥音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她知道“诺亚”?她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是“晄”的成员?
女人微微颔首,似乎确认了什么。她抬起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手套掌心位置一个极其细微的复杂纹路微微亮起暗紫色的光芒。
“执行者,‘晄’之‘紫刃’,代号‘千早’。”她报出一个名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奉‘枢机’指令,前来回收‘密钥’,并确保‘信标’存活。”
回收密钥?确保信标存活?
弥音的心脏猛地一沉。果然,和琉璃仓说的一样。她只是需要被“确保存活”的“信标”,而她手中的齿轮,才是需要被“回收”的“密钥”。
代号千早的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弥音的反应。她目光微转,看向那枚依旧钉在树干上、嗡鸣声渐歇的银色梭镖。
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那枚梭镖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自动从树干中退出,化作一道银光,飞回她的手中,与另一枚一同消失在她指间,不知被收到了何处。
“临时安全屋已建立,距离此处一点七公里。”千早收回目光,看向弥音,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你的状态很不稳定,需要立刻进行净化和隔离。”
她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等待弥音回应或犹豫的意思。仿佛弥音的选择根本无关紧要,她只需要服从指令。
弥音看着她的背影,那优雅而强大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不似凡人。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面对绝对力量和冰冷程序的无力感所取代。
她没有选择。
咬了咬牙,弥音最终还是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踉跄地跟上了那个自称“千早”的女人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更加浓郁的林地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