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弥音问出那句话的瞬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冰封湖面下极深处,一尾难以察觉的游鱼搅动了水流。但那波动消失得太快,快得如同幻觉,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承载着无尽重量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的那枚暗紫色徽章,中心那粒微小的晶体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散发出更加幽邃的光芒。
安全屋内绝对的寂静被一种新的、更加沉重的张力所取代。千早依旧垂首恭立在一旁,但弥音能感觉到,她全部的感知都高度集中在这即将发生的“接纳”仪式上。
“第一步,”枢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律动,“放开你的抵抗。接受‘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弥音紧握着黄铜齿轮的右手上。
弥音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仪式般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那枚冰冷沉重的黄铜齿轮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在纯白的光线下,似乎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光。
然后,枢机托着那枚徽章的手,极其缓慢地向前递出。
徽章并未直接接触弥音的皮肤,而是在距离她掌心约一寸的高度悬浮停下。中心那粒旋转的暗紫色晶体骤然亮起,投射下一道极其纤细、却凝练如实质的暗紫色光柱,精准地笼罩了那枚黄铜齿轮。
一种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共鸣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弥音的骨骼和意识深处
她掌心的黄铜齿轮仿佛被瞬间激活,猛地变得滚烫。那些古老的纹路亮起刺目的、灼热的金红色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古老的“信息流”或者说“能量流”,顺着那暗紫色的光柱,悍然冲入徽章中心的晶体
暗紫色晶体的旋转速度瞬间飙升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光芒大盛,将整个纯白空间都染上了一层妖异而神圣的紫晕。
弥音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手臂乃至半个身体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下变得麻木,仿佛那不是她的血肉之躯,而成了一条连接两个古老造物的、灼热的能量通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
嗡鸣声戛然而止。
暗紫色的光柱瞬间收回。徽章中心晶体的旋转速度缓缓下降,光芒内敛,恢复原状。只是那晶体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金红色细丝。
而她掌心的黄铜齿轮,也恢复了冰冷和沉寂,仿佛刚才那惊人的异变从未发生。
但弥音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沉重的“链接”已经建立。介于她和这枚徽章之间,介于她和这个名为“晄”的组织之间。
枢机收回手,那枚徽章缓缓落下,精准地悬停在弥音摊开的掌心之上,不再散发光芒,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冰冷而沉重。
“从现在起,你是‘晄’的见习观测员,代号,‘回声’。”枢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赋予身份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枚‘晄之印’,是你的身份凭证,也是你的基础工具和有限的保护。它会记录你的状态,并在必要时提供最低限度的指引和屏障。”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弥音,这一次,那深邃的眼中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审视的期待。
“你的训练,从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弥音甚至来不及思考“回声”这个代号的含义
她周围纯白的空间,猛地、毫无征兆地扭曲了
墙壁、天花板、地板所有平滑的白色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折叠、重组 光线疯狂闪烁、破碎、重新拼凑
眼前的景象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碎裂,又在一片令人眩晕的色块和线条的疯狂冲刷后,骤然定格。
冰冷坚硬的地板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的、带着弹性的特殊材质。
纯白的光线被一种幽蓝色的、如同深海之底般的冷光所取代。
她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平板床上,而是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巨大环形空间中央。
这个空间无比广阔,穹顶高悬,看不到尽头。四周并非墙壁,而是360度无死角的、巨大无比的环形屏幕。屏幕上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流动着无数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飞速切换的卫星云图般的能量分布图、以及无数个微小缩放的、正在发生各种灾难或异常事件的实时监控画面。
地震、海啸、大楼火灾、连环车祸、甚至是一些更加诡异难以形容的、光影扭曲的现象,无数灾难的预演和正在发生的现实,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屏幕上向她冲击而来。
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尖锐、高频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警报声在整个空间内回荡,红色的警示灯光如同痉挛般疯狂闪烁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最终审判般,在整个空间内响起,重重敲击着她的鼓膜和神经:
“警告,模拟序列‘蚀骨冰潮’启动,多维灾难预演叠加开始。倒计时十秒后第一波冲击降临,见习观测员‘回声’,请立即进行灾害类型辨识、源头定位及优先级判定。重复,立即进行”
声音未落,周围环形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和画面瞬间消失,被一片急速蔓延、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幽蓝色所覆盖,仿佛整个空间正被绝对零度的寒潮瞬间淹没
刺骨的寒意,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冻结思维的恐怖预感,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凿入弥音的大脑
“呃啊!”弥音抱住头颅,痛苦地蹲下身,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海啸般的灾难信息流彻底冲垮。
太快了,太直接了,没有任何缓冲和解释,这就是“晄”的训练?
“静心。”
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穿透了尖锐的警报和精神的刺痛。
是千早的声音,她在这里?
弥音艰难地抬头,看到千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她依旧那身黑色劲装,神情冰冷,仿佛周围这毁天灭地的模拟景象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弥音,而是快速扫过周围环形屏幕上滚动的、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原始数据流。
“恐惧和痛苦是冗余情绪,只会降低你的判断效率和生存概率。”千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最基本的物理定律,“你的‘厄兆先行’能力是感知器官,不是负担。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凌空指向一面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能量波动图谱。“注意力集中。忽略感知层面的干扰,直接捕捉底层数据特征。幽蓝色泽,扩散模式呈非自然结晶态蔓延,能量读数显示为超低温熵减效应,辨识为‘规则级低温污染’特征,非自然气象灾害。”
她又指向另一面屏幕上几个正在疯狂闪烁的红色坐标点。“污染源强度峰值波动,计算扩散模型,优先级判定:西南象限第七区,强度等级七,潜在连锁反应概率百分之八十三,优先处理。”
她的语速极快,分析冷静到令人发指,仿佛在拆解一件与自身毫无关系的精密仪器。
弥音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跟上她的思维速度。那些术语、那些数据、那些瞬间的判断,对她来说如同天书
“我……我不明白……”她声音嘶哑,在模拟的冰潮呼啸和刺耳警报中微不可闻。
“不需要你完全明白。现在,你需要的是‘模仿’和‘直觉’。”千早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暗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鼓励,只有绝对的要求,“‘晄之印’会辅助你。闭上眼睛,忽略你‘看到’的灾难,去‘感受’我刚才指出的那些‘特征’。”
弥音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几乎是无意识地遵循着这唯一的指令。她死死闭上眼睛,拼命试图忽略那几乎要冻结她灵魂的冰冷预感和脑海中翻腾的灾难画面,将全部残存的意识集中起来,去努力捕捉千早刚才话语中提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特征”
幽蓝色泽……非自然结晶态……超低温……熵减……西南象限……强度等级七……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者,在冰冷的数据海洋中拼命挣扎,试图抓住那些根本不懂其含义的浮木。
就在她意识即将再次被淹没的刹那
她掌心那枚一直沉寂的“晄之印”,突然微微发热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冰冷的“信息流”顺着她的手臂,直接涌入她混乱的意识海,并非语言或图像,而更像是一种直觉性的“指向”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箭头,瞬间在她黑暗的视野中亮起,精准地指向某个方向。同时,几个冰冷的、无法理解的“数据标签”如同烙印般,出现在她的感知中。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纯粹出于本能,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个被“晄之印”标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那……那边!等级七……熵减……污染!”
在她喊出这句话的瞬间
周围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和呼啸的冰潮模拟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静止、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幽蓝色的冷光熄灭,环形屏幕上的数据流恢复正常。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空间再次恢复了那种高科技的静谧,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逼真的全息投影。
弥音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剧烈地喘息着,大脑因为过度冲击和之后的骤然放松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千早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是惊讶?或许是评估后的确认?
“初步链接建立。直觉反馈延迟零点七秒,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一点三。低于基准线,但具备可塑性和强应激反应。”她冰冷地报出数据,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第一阶段感知对抗训练结束。休息时间五分钟。”
她说完,不再看弥音,转身走向环形空间边缘一道无声滑开的暗门,身影消失其中。
只留下弥音独自一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置身于这巨大、空旷、充满未知科技感的环形空间内,感受着掌心那枚徽章残留的微热,和脑海中那惊魂未定、却又混杂着一丝奇异“成功”感的余波。
五分钟吗
她看着周围那些再次开始无声流动起无数陌生数据和画面的环形巨屏,看着这个庞大、冰冷、超越理解的“晄”之基地。
她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命运,已经从这一刻起,被彻底焊死在了这条与黑暗和疯狂为伴的轨道上,再无回头之路。
“回声……”她低声念着这个代号,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微弱地消散。
仿佛是对她无法逃脱的未来的,一次冰冷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