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靛蓝色的布料触感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厚重感。弥音的手指颤抖着,系上最后一根白色的系带。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腕。袴裙的褶皱沉重而挺括,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风吹过古老纸张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面光洁如镜的金属表面。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穿着不合身工装、惊慌失措的女孩。
而是一个被包裹在古老与现代诡异融合服饰中的、脸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决绝的陌生身影。
深靛蓝近乎墨黑,衬得她肤色愈发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银色丝线绣出的繁复暗纹在冷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封印着无声的星河与咒语。整套服装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散发出一种沉寂而强大的气场,将她与这个冰冷科技的环境微妙地隔离开,却又更深刻地烙印上“晄”的印记。
“静寂之衣”。名字带着某种讽刺的期许,穿在她身上,却只让她感觉自己内心的风暴被强行压抑,酝酿着更剧烈的动荡。
千早冰冷的目光扫过她,没有任何评价,只是微微颔首:“谐振频率初步匹配。可以进行下一阶段实境训练。”
她转身,走向装备库另一侧一面没有任何标识的、光滑如镜的墙壁。手掌按上去,复杂的认证光纹一闪而过。
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狭小、仅容一人站立的圆柱形舱室。舱室内壁布满极其细微的、不断流动着幽蓝色能量的回路,中心是一个简单的站立平台。
“共鸣感应强化舱。”千早言简意赅,“进入。接下来的训练,将直接连接你的‘晄之印’与‘静寂之衣’,模拟并放大特定类型的‘污染’信号源。你需要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尝试主动引导并控制你与‘碎片’的共鸣,建立初步的‘频率壁垒’。”
弥音的心猛地一沉。之前的被动感知和捕捉已经让她濒临崩溃,现在竟然要主动去“引导”那种可怕的力量
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千早侧身,示意她进入。
弥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徽章,迈步踏入舱室。
舱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幽蓝色的能量回路瞬间亮起,光芒将她吞没。一种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嗡鸣声瞬间充斥了她的听觉,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共振在她的骨骼和意识深处
“启动。序列:‘低语回廊’。”千早冰冷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传来,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弥音猛地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的头颅像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箍住,与之前信息噪音的混乱冲击不同,这一次,涌入她意识的,是一种极其单一、却无比尖锐、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声音。
无法形容其音色和音调。它像是无数种声音扭曲融合后的怪物,尖锐的金属刮擦声、沉闷的脏器蠕动声、意义不明的疯狂呓语、以及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的寂静嘶鸣。所有这些矛盾的感觉被强行拧成一股,化作一根冰冷恶毒的钻头,疯狂地钻凿着她的意识屏障。
“静寂之衣”的袖口和下摆无风自动,其上银色的暗纹亮起微光,试图过滤和削弱这可怕的“低语”。但那股力量太强、太集中了,衣物只能勉强抵挡住最表层的冲击,更深层的、直指意识核心的侵蚀,依旧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弥音毫无防备的精神世界上。
“呃啊啊——!”她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站稳。那“低语”不仅带来痛苦,更携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绝望和疯狂,试图污染同化她的每一缕思维。
“捕捉它的核心频率,用你的‘信标’去触碰它,不是抵抗,是‘解析’!”千早的命令如同冰锥,刺破噪音传来。
解析?在这种痛苦中保持清醒已是极限,如何去解析?!
弥音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摆。就在她即将再次被拖入无边黑暗时
掌心,那枚“晄之印”再次传来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指向或共鸣,而是一种极其明确的、带着强烈“渴望”的牵引感。
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饥饿的漩涡,感应到了外面那肆虐的“低语”能量,迫切地想要将其吞噬?!
与此同时,她穿着的“静寂之衣”上的银色纹路也猛地亮起,不再是防御性的微光,而是变得灼热、主动。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的触须,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涌向掌心那枚徽章。
徽章中心的暗紫色晶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内部那缕金红色的细丝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三者之间,仿佛瞬间搭建起一座无形的、贪婪的能量桥梁。
那根疯狂钻凿她意识的、由“低语”凝聚成的毒刺,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更具吸引力的目标,猛地改变方向,被强行拉扯着,悍然涌向她的掌心。
“唔!”弥音闷哼一声,感觉整条手臂瞬间被冰封然后又被灼烧!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强行塞入远超容量的、冰冷狂乱能量的极致饱胀感。
“晄之印”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吞噬着涌来的“低语”能量,暗紫色的晶体光芒大盛,几乎变成纯白,表面的纹路烫得吓人。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外界的“低语”攻击戛然而止。
强化舱内的幽蓝光芒和嗡鸣声瞬间消退。
舱门滑开。
弥音踉跄着跌出舱外,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捂着左手掌心。那枚“晄之印”依旧滚烫,表面的高温缓缓褪去,中心晶体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内部那缕金红色的细丝,也仿佛粗壮了一丝。
千早站在她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她掌心的徽章,又迅速看向旁边一台刚刚弹出数据的光屏。屏幕上,代表“低语”信号的能量曲线图,在刚才那几秒钟,呈现出一个断崖式的、不自然的暴跌,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一大块。
千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清晰的震惊,那是一种近乎看到物理法则被颠覆般的难以置信
“能量吞噬……?!”她失声低语,虽然极其轻微,却清晰地落在弥音耳中,“这不可能……‘晄之印’只是信标和稳定器……它怎么可能主动吸收……”
她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再次射向弥音,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解剖的探究和一丝极其隐晦的惊悸。
“你……刚才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难以抑制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弥音茫然地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喘息未定。“我……我不知道……它……徽章……它自己……”
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不是她引导了共鸣,而是徽章和衣服主动“捕食”了那道攻击?
千早死死盯着她,又看了看徽章,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训练中心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屏幕数据流无声滚动。
最终,她似乎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波动,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但眼神深处的震撼余波仍未完全散去。
“训练中止。”她生硬地说道,语气比之前更加冷冽,“出现未记录的异常交互现象。所有数据需上传至‘枢机’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
她不再看弥音,转身快速操作控制台,将刚才记录下的所有异常数据打包加密传输。
弥音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双腿依旧发软。她看着千早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更大的不安和谜团。吞噬能量?未记录异常?连千早都感到震惊?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逐渐恢复冰冷的徽章。它到底是什么?而自己又变成了什么?
几分钟后,千早完成了传输。她转过身,表情已经彻底恢复冰冷,但眼神中的疏离和戒备却更加明显。
“跟我来。”她不再提及训练,只是冷漠地命令道,“‘枢机’要见你。”
弥音的心脏猛地一缩。枢机?这么快?因为刚才的异常?
她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跟上千早的脚步,再次走向那个令人心悸的传送平台。
纯白色的光影再次流转。
当视野清晰时,她们已经回到了那个绝对寂静、空旷的纯白房间——枢机之前接见她的地方。
枢机已经站在那里了。
依旧是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戴着老式的圆框眼镜。他背对着她们,正静静地看着一面凭空悬浮在空气中的、更加复杂庞大的全息影像。影像上流动的数据和波形图远超弥音的理解极限,其中一部分被高亮标注出的,正是刚才训练中,“晄之印”吞噬“低语”能量时的异常数据曲线。
听到身后的动静,枢机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弥音左手掌心那枚徽章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微微眯起,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数据流光。
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整个空间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弥音苍白而忐忑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弥音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瞬间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看来,‘钥匙’本身的‘食欲’,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烈。”枢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恐惧的穿透力,“而它所选择的‘持钥人’,似乎也并非完全被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同实质,笼罩住弥音。
“花泽弥音小姐,”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弥音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告诉我,在‘吞噬’发生的那一刻……”
“你‘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