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我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天真。
步步惊心的谋划,自以为是的时机把握,沾沾自喜的“百分之六十成功率”……现在看来,都不过是沿着别人画好涂着蜜糖的路径,一步步走向早已张开的网中央。
我像个捧着简陋地图、却坚信自己发现了新大陆的蠢货,殊不知整片大陆的测绘者,正站在我永远看不见的高处,俯瞰着我的每一步蹒跚。
系统不可全信。
它冰冷,它计算,它给出基于已有数据的“最优解”。
但它算不到艾琉诺丝那深不见底的心湖下,究竟翻涌着多少层暗流与谋划;
它解析不出艾莉西亚那清澈眼眸中,除了天真好奇外,是否还倒映着足以编织命运的月光经纬。
系统只是工具,是我这个异界灵魂笨拙挥舞的一根树枝,却妄想用它去丈量深渊的深度。
我太依赖系统给的路了。
它说羁绊值暴涨,我就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它评估成功率过半,我就觉得胜券在握。
我把数据当真理,把概率当保障,却忘了,在这个真实不虚、力量为尊、智慧能编织罗网的世界里,情绪可以伪装,意图可以深藏,甚至连“机会”本身,都可以是精心布置的诱饵。
最致命的错误,是对艾莉西亚的误判。
我看着此刻仍笑眼弯弯仿佛只是在玩一场有趣游戏的她,心底的寒意几乎将灵魂冻裂。
是了……她的“共感”,或者说她那种天生对能量与生命波长近乎本能的感知与互动能力,远比我这个半吊子“万灵共感”要强大要精妙、要……得心应手。
她是月光暗面的显化,这月光,或许本就包含洞悉灵魂涟漪、捕捉情感微光的能力。
她从小用到大,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单纯,但她不是傻瓜。
恰恰相反,那种剥离了世俗污染、直达本质的纯粹,可能让她在某些方面的感知和直觉,敏锐到可怕。
她能轻易看到我灵魂的温暖与奇怪,能清晰感知我与静谧之月的共鸣,那么,我那些因为紧张、算计、恐惧而产生的灵魂波动,在她眼中,是否也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醒目?
甚至于……她的智慧,可能根本不在她姐姐艾琉诺丝之下,只是表现的形式截然不同。
艾琉诺丝是宏观的织网者,布局深远,逻辑森严。
而艾莉西亚,或许是微观的洞察者,她能直接触碰到情感的质地,看穿伪装下的真实悸动,甚至……配合演出。
我想起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脸红,每一次“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每一次对我“情绪”的敏感反应和迁就……那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少女羞怯与好奇,有多少是早已洞悉我意图后带着兴味的表演?
我和系统,都试图分析“情绪”,揣测“意图”。
但我们分析的,或许是她们愿意展示的,甚至故意引导我们看到的表层涟漪。
而真正的暗流,属于高阶存在的真实思绪与谋划,早已超出了我和系统那可怜探测器的理解范畴。
底牌? 万灵共感算哪门子底牌?
在真正精通此道、甚至可能以此为本能的存在面前,我这点能力,恐怕就像举着荧光棒想照亮整片夜空一样可笑。
我感应不到她们真正的情绪,不是因为她们没有情绪,而是因为她们的情绪层太深,或者,她们早已学会了用完美的情绪面具来应对外界,包括我这个不安分的观察对象。
错误的预判。
何止是错误。
是从根子上就错了。错在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是棋子;错在以为系统是外挂,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或测试仪;错在以为看到了机会,其实是落入了更精致的观察笼。
艾莉西亚依旧歪着头看我,灵动的眸子里光芒流转,仿佛在欣赏我脸上每一丝绝望、恍悟和崩溃的细微变化。
她甚至轻轻“咦”了一声,用意念说:
“林克,你的灵魂颜色……变得好复杂,好灰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又像……终于看清了蛛网全貌的飞蛾?”
她的描述,精准得令人心碎。
艾琉诺丝终于缓缓从她的休养姿态中完全脱离。
暗银的能量如退潮般收敛,她庞大的身躯撑起,虽仍带着伤痕,但那股恢宏、冰冷、掌控一切的气场,已然全面复苏。
她步足轻移,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冰晶竖瞳中再无丝毫笑意,只剩下绝对的深邃与平静。
“现在,你明白了。”
她陈述。
“我的网,不止一层。你的‘辅助’,你的‘能力’,你的‘判断’,甚至你的‘欲望’——逃离,都在网的考量之内。”
“那么,林克。” 她微微俯身,那非人的美丽与恐怖压迫而来,
“既然戏已落幕,演员也该回归本位。”
“告诉我,一个看清了自己处境、失去了虚假依仗、但灵魂依旧有趣的异界尘埃……”
“现在,你想和我,以及我的妹妹,进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了吗?”
毒牙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对话?
我还有什么筹码可以对话?
除了这身不由己的灵魂,和刚刚被彻底击碎可怜的自知之明。
我看着艾莉西亚依旧纯真好奇的眼眸,看着艾琉诺丝深不可测的平静。
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近乎麻木的清醒。
好吧。
那就……对话吧。
以我仅剩作为异界尘埃和失败逃亡者的全部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