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身上迟缓的效果还没完全散去,胳膊还僵在半空,指尖那点可怜的“静默破片”光芒早就熄灭了,像个可笑的投降姿势。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慢慢放下了胳膊,脸上所有惊恐、绝望、算计的表情也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麻木,以及麻木底下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的荒谬感。
我抬起头,看看面前深渊般平静的艾琉诺丝,又看看旁边眼睛弯弯、满脸好玩吗好玩吗期待的艾莉西亚,再瞥一眼阴影里抱着胳膊看戏的毒牙。
我,缓缓地,默默地,对着她们三个,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不是讽刺,不是挑衅,就是一种纯粹发自肺腑的……叹服。
“6。”
我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因为紧张和后怕还有点哑。
“你们太6了。” 我补充道,语气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老戏骨,老戏骨啊。”
我指了指艾琉诺丝:“您,重伤演得跟真的似的,那圣痕,那虚弱,那眉宇间的痛楚……奥斯卡欠您一座小金人,不,得是终身成就奖。”
我又指向艾莉西亚,“还有您,妹妹,天真无邪,害羞好奇,担心姐姐,依赖我……这纯情人设拿捏得,影后级别的收放自如。眼泪说来就来,红晕说有就有……你们蛛魔一族是不是还有表演系分支?”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槽都吐出来:
“这么玩我……你们得有多闲啊?啊?外面圣焰骑士团说不定还在磨刀霍霍,冰霜神殿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憋着坏,你们不去处理那些‘正事’,搁这儿给我搭戏台子?关注我?关注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就一迷路灵魂还有点问题的异界社畜,何德何能啊?配得上您二位女王陛下联手飙戏,还搭上一个阴险配角?”
我摊了摊手,一脸我已经彻底没脾气了的表情:
“真的,我无话可说了。还能说什么?夸你们演技精湛?夸你们布局深远?夸你们把我都快忽悠瘸了,还让我以为自己是个天选之子、策划大师?”
我的目光终于落到毒牙身上,这老小子还在那龇着牙乐,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欠揍模样。
“还有你!” 我火力全开,“毒牙老哥!笑!笑个屁!我看你就是缺爱!早看你不爽了!一天天神神叨叨,不是弄些恶心的药剂就是讲些恐怖故事,关键时候就知道在边上阴阳怪气!演技劣质?呸!我这演技再劣质,也是真情实感在求生!你呢?专业捧哏是吧?气氛组组长?女王陛下们飙戏你在旁边敲边鼓很过瘾是吧?”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微微起伏。
巢穴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幽蓝晶簇永恒脉动的微光。
艾莉西亚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开,似乎被我这一连串的直球吐槽给整懵了,脸上的红晕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维持。
她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不是那种表演式的弯弯眼,而是有点忍俊不禁的、肩膀微微抖动的笑,意念里传来一阵轻快银铃般的情绪波动。
艾琉诺丝冰晶般的竖瞳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
或许她预想过我崩溃求饶,预想过我垂死挣扎,甚至预想过我继续虚与委蛇,但大概没算到我会用这种市井吐槽的方式来回应这场精心策划的揭幕。
至于毒牙,被我指着鼻子骂缺爱,那张灰白脸瞬间僵住,龇着的牙收了回去,鬼火眼睛闪烁不定,显然没想到我这瓮中之鳖死到临头还敢这么怼他,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继续嘲弄。
我发泄完了,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虽然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仰头看着她们。
“行了,戏看完了,乐子也找够了。” 我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疲惫,“对话是吧?聊吧。不过提前说好,我这人实诚,现在更是没啥可藏着掖着的了。问啥答啥,答不上来的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就这样了。”
我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别指望我再配合你们演戏的架势。
艾莉西亚止住了笑,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蹭到姐姐身边,小声用意念说:“姐姐,他……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哎?之前灵魂是‘温暖奇怪’,现在……好像变得……‘破破烂烂但很清爽’?”
艾琉诺丝没有理会妹妹奇怪的形容词,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
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里,似乎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属于交流的涟漪,而非单纯的观察与评估。
“有趣的……反应。”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审判的意味,多了些探究,“那么,第一问。”
“系统……是什么?”
?
(这都知道了!!!)
果然,直接指向核心了。
我扯了扯嘴角,坦然道:“不知道。醒来就有,像脑子里多了个会说话的说明书加任务发布器,偶尔给点奖励。叫‘魔物羁绊系统’!我之前挺信它的,现在嘛……” 我耸耸肩,“您也看到了,它算不过您。”
艾琉诺丝眸光微动,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为何你的灵魂,带着如此迥异的‘尘埃’?”
“一个没有魔法,但科技……呃,就是另一种利用规则的方法挺发达的世界。人人忙忙碌碌,为了生活奔波,像我之前那样。灵魂为啥这样?我也不知道,喝大了睡过去,醒来就在这儿了。可能……宇宙抽风了吧。”
我的回答朴实无华,甚至有点摆烂。
艾莉西亚听得津津有味,插嘴问:“‘科技’?像地精的工程学吗?还是侏儒的奇妙装置?‘喝大了’是什么意思?是一种增强灵魂的仪式吗?”
“……差不多吧。‘喝大了’……就是一种暂时让灵魂麻痹、行为失控的液体摄入过量行为。不建议尝试。” 我面无表情地解释。
毒牙在旁边哼了一声,大概觉得我这回答太没营养。
艾琉诺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像是在判断其真伪。
最后,她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语气最微妙的一个:
“你,现在,还想离开吗?”
我抬起头,直视她那仿佛能吞噬星空的眼眸,没有犹豫,坦荡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想。”
“为什么?” 艾莉西亚下意识追问,带着不解,“这里不好吗?姐姐和我……还有毒牙……我们都在这里。”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艾琉诺丝,再扫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毒牙,苦笑了一下:
“这里很好,很安全(相对而言),力量强大,风景……独特。但是,艾莉西亚,这不是我的‘网’。我的灵魂,我的常识,我的锚点,在另一个地方。就像一条淡水鱼被扔进了海里,哪怕这片海再美丽,有再多强大的同类,它还是会想回到自己的河流,这不是好坏的问题,是……‘归属’的问题。而且”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自嘲:
“老是在别人设计好的戏台子上跳舞,太累,也太没劲了。就算要死,我也想死在自己选的路上,而不是在别人的剧本里当个滑稽的配角。”
巢穴内再次陷入沉默。
艾莉西亚眼中的灵动光芒微微黯淡,似乎有些失落,又有些似懂非懂。
艾琉诺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良久,她缓缓道:
“我欣赏你的坦诚,也理解你的归属。”
“但,网已张开,戏已开幕。身为重要的‘演员’甚至‘变量’,你的去留,已非你一人之事。”
她话锋一转,冰晶竖瞳中闪过一丝凌厉:
“不过,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一场,基于坦诚与相对平等的……交易。”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交易?
和这位织网者?
我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中,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我那张写满警惕与一丝微弱希冀的脸。
看来,这场对话,终于要进入……我完全无法预测的全新章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