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的声音不是从上方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
三重回音在巨大的裂隙中碰撞、叠加,像无形的波浪拍打着岩壁,震得那些残存的古老栈道簌簌落下碎石。流淌的光河仿佛受到了惊吓,翻涌起更高的浪头,色彩变得更加刺目混乱。
凯尔和莉亚娜猛地抬头。
上方平台边缘,一个身影无声浮现。依旧是深灰长袍,依旧是苍白的面容。阿尔德里克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他的金红异瞳俯瞰着下方悬浮在黑曜石上的两人,三重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着孩童胡闹的疲惫。
“莉亚娜,”他的声音传来,老年的回音里带着一丝失望,“你的叛逆,总是选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
莉亚娜站直身体,挡在凯尔身前,异色瞳毫不退缩地迎向那目光。“你的‘合时宜’,就是把人当成零件和燃料!”
阿尔德里克没有回应她的质问,目光转向凯尔。“而你,凯尔。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交还王冠,协助我,莱奥尼亚可以得到新生。你母亲未能完成的……你可以。”
“来找我……凯尔……只有你能帮我……” 心底,那模仿艾莉亚的温柔呼唤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切,更悲切。
凯尔用力摇头,攥紧胸口的王冠。冰冷的银质触感让他保持清醒。“那不是她!”他冲着阿尔德里克喊道,“你也听到了,对不对?那下面的声音!那不是莉安娜阿姨!”
阿尔德里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三重回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你……能听到?”
“是它在模仿!在引诱!”莉亚娜尖声道,“你收集的那些灵魂碎片,早就被下面的‘东西’污染了!你拼凑不出母亲,只会拼出一个怪物!”
“住口!”中年回音猛地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整个裂隙的光河随之一滞!
阿尔德里克向前迈出一步。没有走栈道,他就那样踏出平台边缘,悬空而立。暗红与金色的光芒在他脚下凝聚成实体般的台阶。他一步步向下走来,走向悬浮的黑曜石,每一步都让周围的能量光河剧烈沸腾。
“你们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年轻的回音里透出痛苦,“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剥离……我能分辨出哪一片是她真正的微笑,哪一声叹息是她的不舍。碎片是碎了,但本质未变。只要方法正确……”
他已经走到与黑曜石平行的位置,隔着那层重新稳定下来的银色力场,与凯尔和莉亚娜对视。距离不过数米。
“方法就是用我当‘粘合剂’?”凯尔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左脸的烙印和王冠都在疯狂预警。“或者用她?”他看了一眼莉亚娜。
“必要的话。”阿尔德里克坦然承认,目光落在莉亚娜身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你是最接近她的容器。而现在……”他看向凯尔,“有了更完美的选择。莱奥尼亚的原初血脉,远比人造的容器更纯净,更强大。”
他伸出手,隔着银色力场,指向凯尔怀里的王冠。“把它给我。然后,跟我去见证……奇迹的诞生。你母亲未能看到的,你将亲眼目睹。”
银色力场开始波动。阿尔德里克的手指前端,暗红色光芒凝聚,如同腐蚀性极强的酸液,开始缓慢地“融化”力场屏障!
黑曜石表面传来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在破坏镇魂石的力场!”莉亚娜脸色煞白,“不能让他得逞!力场一破,下面那‘东西’可能会彻底失控!”
凯尔看着阿尔德里克眼中那混合着偏执、痛苦与疯狂的金红光芒,又低头看向黑曜石表面,初代莱奥尼亚王那残缺的遗言——“钥匙在血,答案在光,解脱在……”
钥匙在血。是指他的血脉?还是……?
他猛地看向莉亚娜:“你的血!你有一半莉安娜的血,对吗?”
莉亚娜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异色瞳骤然亮起:“你想……”
“初代王说‘钥匙在血’!你的血里,有莉安娜阿姨的‘印记’!而这块石头,是初代王镇压此地‘疯狂核心’的!如果那核心在模仿、在引诱、在污染……也许,真正莉安娜阿姨的灵魂碎片,对它有特殊的反应!”凯尔语速飞快,阿尔德里克融化力场的速度在加快!
“你要我做什么?”莉亚娜毫不犹豫。
“把你的血,滴在石头上!滴在遗言那里!”
莉亚娜二话不说,用短刀划过自己完好的右掌。鲜血涌出,不是纯粹的红色,里面掺杂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她将手掌按在黑曜石表面,按在那段残缺的遗言之上。
鲜血渗入石缝。
一秒,两秒。
黑曜石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柔和、纯净的银色光芒从石心深处迸发!那光芒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瞬间驱散了周围翻腾的混乱光雾。阿尔德里克正在“融化”力场的手指仿佛被灼伤般缩回,暗红光芒剧烈波动。
而凯尔心底,那模仿艾莉亚的温柔呼唤,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惨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磐石般坚定的意志,从黑曜石深处直接传入凯尔和莉亚娜的意识:
“后来的守护者……拥有‘她’之血的女孩……你们唤醒了我短暂的清明。”
是初代莱奥尼亚王!
“时间不多……听清。” 苍老的声音急速道,“下方所镇,非自然矿脉核心,乃吾等先祖……第一代堕落王者‘葬火之王’弥留之际的疯狂心核。它吞噬怨恨,滋长污染,扭曲记忆与灵魂。吾竭尽全力,仅能镇封,无法净化。”
葬火之王?第一代堕落王?
“钥匙在血,指两种血:纯净古王之血可暂时唤醒吾之力量;而被污染核心模仿、渴求之‘挚血’,可短暂扰乱其伪装,显露真实。” 这解释了刚才莉亚娜的血为何有效。
“答案在光……” 苍老声音变得断续,“光河底层……有‘葬火’临终一瞬的清醒记忆……唯一了解如何真正……消灭它的……”
“解脱在……” 声音急剧减弱,“……在于选择。以纯净血脉彻底激活镇魂石,可加固封印千年……但需献祭。或者……”
声音彻底消失了。黑曜石的银光迅速黯淡下去,显然初代王残留的意识只被唤醒了这短短一瞬。
但信息足够了。
凯尔和莉亚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真正的敌人,不是阿尔德里克(或者说,不只是他),而是这裂隙最深处、被初代王以心脏镇压的“葬火之王”疯狂心核!它污染了矿脉,扭曲了灵魂碎片,或许……也在无形中影响着阿尔德里克三百年的偏执!
阿尔德里克也听到了那声音。他的三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动摇和混乱。金红眼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葬火……心核……模仿……污染?”他喃喃重复,仿佛长久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在崩塌。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偏执淹没了那丝动摇。“不!那是谎言!是初代王阻止后人获取力量的谎言!我能感觉到……莉安娜就在下面……呼唤我!”他眼中的疯狂重新炽盛,甚至更胜之前!“把王冠给我!”
银色力场在他更猛烈的攻击下,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没时间了!”莉亚娜急道,“他说了两个选择:要么用你的血献祭加固封印,要么……去下面找到‘葬火’清醒的记忆,寻找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去下面?进入那疯狂心核所在的光河最底层?
那几乎是送死。
但留下,等阿尔德里克突破,要么被当成材料,要么世界可能被彻底污染的心核毁灭。
凯尔看了一眼怀中简陋的王冠,又看了一眼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莉亚娜。母亲的声音犹在耳边:“汝当戴冠于晴空之下,而非地底。”
他握紧王冠,做出了选择。
“我们下去。”他对莉亚娜说。
然后,他转向即将破开力场的阿尔德里克,举起王冠,用尽力气喊道:“你不是想复活她吗?那就跟我们来!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在呼唤你!看看你三百年来,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说完,他不再看阿尔德里克,拉住莉亚娜的手,向黑曜石边缘冲去——下方,是斑斓扭曲、深不见底的狂暴光河。
他们没有跳向残存栈道。
而是直接跃向了光河最汹涌、色彩最混乱、那“葬火心核”所在的最深处。
阿尔德里克瞳孔骤缩,三重回音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喝:“不——!”
他撞碎了最后一点力场,扑到黑曜石边缘,只看到两个身影被翻涌的光浪吞没。
没有丝毫犹豫,那混合着三百年执念、爱与疯狂的身影,也纵身跃入了深渊。
裂隙,吞没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