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如潮水般退去。
矿道重归昏暗，只有岩壁上残留的发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照明。能量汇聚体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平息了，只剩下稀薄的、带着焦灼气味的烟雾。
凯尔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王冠滚落在身前，七颗宝石全部黯淡无光，其中一颗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左脸的烙印不再灼热，而是传来一种空乏的刺痛，像是被抽干了什么本质的东西。
右手依旧半透明，但不再有虚无化的趋势，只是麻木无力。
“凯尔！”莉亚娜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异色瞳中满是未散的惊惶。她伸手想扶他，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仿佛怕一碰他就会碎掉。
“我没事。”凯尔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勉强抬起头，“其他人呢？”
矿道右侧，艾拉的小队和阿瑞斯正组织幸存的奴工们撤离。十几个前国王们相互搀扶着，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烙印反噬留下的焦痕，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锁链不在身上，也不必再向矿壁挥动镐头。
“能量汇聚体……真的消失了？”艾拉走过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手中的探测晶石显示，矿道内的能量读数正在急剧下降，趋于平稳。
阿瑞斯跟在她身后。这位前国王疲惫不堪，睁开的烙印已重新闭合成一道黯淡的疤痕，但脊梁挺得笔直。“你做了什么，小子？”他看向凯尔的眼神复杂，“那光……像是初代莱奥尼亚王传说中‘净化之冕’的力量。”
凯尔摇头，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只是当他把所有力量注入王冠时，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不只是王冠，还有血脉深处、与这矿脉同源的东西。
“先离开这里。”莉亚娜打断对话，“矿脉虽然暂时稳定，但不代表安全。其他蚀矿者可能被刚才的能量爆发吸引过来。”
她的话音刚落，矿道深处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足刮擦岩石。
艾拉脸色一变：“走！右边岔路！”
小队迅速行动起来。阿瑞斯和另外几个状态较好的前国王负责断后，凯尔被莉亚娜和一名拾荒者队员搀扶着，众人快速撤向右侧矿道。
这条岔路比主矿道狭窄，但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墙壁上有规律分布的壁龛——里面原本可能放置照明晶石，现在早已空空如也。空气潮湿，带着霉味和淡淡的金属锈蚀气息。
他们奔跑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的窸窣声渐渐远去。艾拉示意停下休息，同时派两名队员折返一段距离布置警戒陷阱。
“这里相对安全。”艾拉靠着岩壁喘息，“这条是古维修通道，直通第七矿区废弃的中转站。终末之王时代初期就被封存，知道的人不多。”
凯尔坐在地上，接过莉亚娜递来的水囊。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他看向周围的幸存者——加上艾拉的小队，一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二个是前国王，剩下的都是拾荒者成员。
阿瑞斯正在检查一个年轻奴工的伤口。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应该是某个小国最后的后裔，烙印在他手腕上留下焦黑的环形疤痕。“烙印的能量连接断了，但印记还在。”阿瑞斯沉声道，“如果矿脉继续失控，这些印记可能会成为新的不稳定点。”
“能去掉吗？”少年小声问。
“以前不能。终末之王的烙印与矿脉核心绑定，强行去除会要命。”阿瑞斯看向凯尔，“但现在核心被净化，束缚的源头消失了……也许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凯尔。
凯尔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没有烙印，但左脸的纹路和怀中的王冠已经将他推到了众人目光的中心。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也需要了解矿脉现在的真实状况。”
艾拉点头：“中转站有我们藏的一些设备，可以监测矿脉能量流。但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们必须决定接下来去哪里。”
“地面上现在什么情况？”莉亚娜问。
“混乱。”艾拉语气沉重，“终末之王的死讯可能还没传开，但矿脉的异动肯定已经引起了注意。黑塔守卫系统失去了最高指令，一部分会陷入瘫痪，另一部分可能会被残存的军官控制，各自为政。贵族残党会趁机争夺领土，矿工联盟会冲击生产区，叛军会试图占领黑塔核心。”
她看向凯尔：“无论哪一方，都会想找到你。对贵族来说，你是正统王权的象征；对矿工来说，你是打破奴役的英雄；对叛军来说，你是掌握净化技术的钥匙——或者威胁。”
“所以我们是猎物。”莉亚娜冷笑。
“也是筹码。”阿瑞斯平静地说，“关键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沉默笼罩了狭窄的通道。岩壁渗水的声音滴答作响，像倒计时。
一个瘦小的前国王——曾是某个山地王国的女王——突然开口：“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三百年了，我不知道我的王国是否还在，山川是否还是旧模样……但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剩废墟。”
几个前国王低下头，眼中闪过相似的渴望。
“回家需要通行，需要补给，需要避开各方势力。”艾拉说得很实际，“而且你们身上的烙印，就像黑夜里的灯火。”
“那就去掉它们。”凯尔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中转站，用设备监测矿脉的同时，我想尝试……引导烙印中的残余能量。”凯尔看向阿瑞斯，“你刚才说烙印与矿脉的连接断了，但印记还在。如果我能以王冠为媒介，将那些印记中残留的‘奴役契约’抽离呢？”
“风险很大。”阿瑞斯盯着他，“你在主矿道已经消耗过度。”
“但这是必须走的路。”凯尔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莉亚娜立刻扶住他。“如果连我们这些幸存者都走不出矿道，谈何改变地上的世界？”
艾拉思考片刻，点头：“中转站有基础医疗设备，可以给你支持。但我们不能停留太久——最多一天。一天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离开。”
“足够了。”
队伍重新出发。维修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逐渐变得干燥。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锈蚀的金属门，门上用褪色的颜料画着一个齿轮和矿镐交叉的符号——古矿工工会的标志。
艾拉从背包里取出一把特制钥匙，插入锁孔。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
中转站比想象中大。这是一个圆形的厅室，直径约三十米，挑高五米。四周墙壁嵌着古旧的机械控制台，虽然落满灰尘，但部分仪表盘的玻璃还完好。厅室中央有一个干涸的水池，池底铺着马赛克瓷砖，拼出星辰图案。
“这里有独立的通风和地下水系统，虽然老旧但还能用。”艾拉指挥队员点亮备用的晶石灯，“分头检查设备，清理休息区域。哈克，你带两个人去检查紧急出口。”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阿瑞斯和其他前国王帮忙清理出一片空地，从储物柜里找出积灰的毯子和垫子。
莉亚娜扶着凯尔在控制台前坐下。台面上有一块蒙尘的水晶板，艾拉擦拭干净后，注入微量能量。水晶板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矿脉能量图谱——正是之前看到的那张，但此刻，代表疯狂心核的红点已经消失，整个图谱的颜色从暗红转向暗蓝，表示能量性质正在改变。
“看这里。”艾拉指着第七矿区的位置，“能量逆流停止了，但节点处的淤积还在。就像血管里的血栓，虽然不再堵塞主干，但分支循环还没恢复。”
她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烙印监测。所有奴隶烙印的信号源都集中在……我们这里。它们现在像无主的符文，还在缓慢释放能量，但与矿脉的连接确实是断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凯尔闭上眼睛。左脸的烙印传来微弱的共鸣感，像是指向不同方向的丝线。他顺着其中一根“丝线”感知，意识飘向那个山地女王——她的手腕上，烙印正微微发热，散发出迷茫而悲伤的情绪。
“先从她开始吧。”凯尔说。
女王被带到凯尔面前。她有些紧张地坐下，伸出纤细的手腕。烙印是暗红色的环形，边缘有细密的符文。
凯尔将王冠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面上。他让女王用另一只手轻轻触碰王冠，自己则将左手悬在烙印上方。
“回想你的王国。”凯尔低声说，“不是被奴役的记忆，而是更早的时候。山川、溪流、你加冕那天的阳光。”
女王闭上眼睛。渐渐地，烙印的暗红色中，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金色——那是她血脉中残存的、属于她自己的王权印记。
凯尔引导左脸烙印的力量，不是注入，而是牵引。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磁石，吸引着那些不属于女王的、外来的“奴役契约”。
烙印开始发光。暗红与金色纠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女王咬紧嘴唇，额头渗出冷汗。
“坚持住。”莉亚娜握住了女王的另一只手。
凯尔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强制意味的能量顺着他左手的牵引流出。那能量试图反抗，但在王冠散发的银色光晕中，它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五分钟后，女王手腕上的烙印颜色彻底改变——从暗红变成了淡淡的金色，符文也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疤痕，像是多年前的旧伤。
女王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腕，泪水无声滑落。“它……不再痛了。”她轻声说，“那种时刻被监视、被抽取的感觉……消失了。”
第一个成功。
希望在中转站里蔓延开来。
凯尔休息了十分钟，喝下艾拉调制的能量补充剂，开始为下一个前国王引导。他的右手依旧麻木，但左手的控制力在恢复。每一次引导都消耗巨大，但每一次成功，他对自己血脉和王冠力量的理解就加深一分。
到第六个人时，异变突生。
当凯尔正在为一位前沙漠国王引导时，中转站的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矿脉的震动，而是来自更深、更遥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巨物正在地底翻身。
水晶板上的能量图谱剧烈波动！一个全新的、巨大的红点，在原本疯狂心核位置的下方，猛然亮起！
“这是什么？！”艾拉脸色煞白。
红点迅速扩大，能量读数直线飙升。那不是疯狂心核，而是某种……被净火净化后，从更深层苏醒的东西。
厅室中央，干涸的水池底部，马赛克星辰图案开始发光。
一个古老、宏大、毫无情绪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直接响起：
“契约解除。镇压失效。吾，矿脉之灵，依远古约定苏醒。”
“葬火之枷锁已碎。然污染未清，平衡已失。”
“七日之内，若不重塑秩序，吾将收回一切——矿脉、生命、文明。”
“重归混沌。”
声音消失。
震动停止。
水晶板上，那红点化作一行冰冷的倒计时：
167:59:59
166:59:58
……
七天。
凯尔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又看向周围人们惊恐的脸。
地下的战斗结束了。
但真正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