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后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中转站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水晶板上跳动的猩红数字。165:43:21,数字无情地递减,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敲在心脏上。
“矿脉……之灵?”阿瑞斯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那些古传说竟然是真的?不是说初代诸王平定矿脉时,已将灵性抹除了吗?”
艾拉的手指飞快在水晶板控制台上操作,调出更深层的数据流。能量图谱上,那个新出现的红点如同地底深渊睁开的眼睛,散发着冰冷、非人的威压。“不是疯狂心核……这是更底层的东西。看能量特征——纯净,但毫无生命温度,像是……法则本身。”
莉亚娜扶着控制台边缘,异色瞳紧锁着倒计时:“‘收回一切,重归混沌’——它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很可能就是字面意思。”那个刚被解除烙印的山地女王轻声说,她抚摸着腕上的淡金疤痕,“我的先祖传说中提到过……在诸王建立秩序前,大地本身就是混沌的。矿脉会自行生长、吞噬、重组一切。后来初代诸王与‘大地之息’立约,以王权为锚,才建立了稳定的法则。”
她看向凯尔:“如果葬火之王的疯狂心核一直被镇压在矿脉最深处,那么它的存在本身,或许也是维持某种平衡的‘锁’。现在锁碎了……”
“平衡被打破了。”凯尔接上她的话。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净化疯狂心核时,他只想到解除污染和奴役,从未想过这可能会触动更深层、更古老的约定。
水晶板上的数据突然剧烈波动!艾拉低呼一声:“多个地面监测点失联!等等……不是失联,是信号被干扰了!”
她切换画面,显示出几十个散布在地面各处的监测点状态。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光点正在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不是失去联系,而是被某种强大的能量场彻底覆盖、屏蔽。
“这些点的位置……”阿瑞斯凑近细看,“第三黑塔、第七矿区地面入口、还有……初代莱奥尼亚王都旧址?”
“矿脉之灵在主动隔绝地面与地下的联系?”莉亚娜皱眉。
“更像是在标记‘回收区域’。”凯尔盯着那些熄灭的光点。左脸的烙印传来微弱的悸动,像是与那遥远而宏大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连接,而是被“注视”的感觉。“它给出的七日期限,不是警告,是通知。七天后,它会从这些点开始,执行‘收回’。”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拾荒者队员声音发颤,“在地下等死?还是冲上地面,面对那些想抓我们的势力?”
中转站内陷入短暂的嘈杂。恐惧像瘟疫般蔓延,连刚刚获得自由的前国王们都开始动摇。回家的渴望在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安静!”阿瑞斯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王者威严。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慌能解决问题吗?三百年矿镐都没砸碎我们的骨头,现在一个倒计时就要让我们趴下?”
他走到水晶板前,指着那些熄灭的光点:“矿脉之灵要回收的是‘一切’,地上地下都一样。也就是说,地上那些争夺权力的蠢货,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
艾拉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消息传上去,让地上势力知道,内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然后呢?”莉亚娜冷静地问,“让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对抗矿脉之灵?你觉得那些贵族残党、矿工联盟和叛军,会相信我们的话?还是会认为这是个陷阱,先把我们抓起来再说?”
“不需要他们相信。”凯尔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凯尔已经从控制台前站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聚焦,闪烁着某种决断的光。“矿脉之灵给出了期限,但也留下了机会——它说‘若不重塑秩序’。关键词是‘重塑秩序’,不是‘维持旧秩序’。”
他拿起台面上黯淡的王冠:“葬火之王的疯狂心核污染了矿脉三百年,终末之王的奴役体系维持了三百年的病态平衡。现在两者都被打破了,矿脉之灵要的,是一个新的、稳定的秩序。而我们……”他环视众人,“可能是最接近答案的人。”
“因为我们经历过旧秩序的苦难,也亲手打破了它?”山地女王轻声问。
“因为我们一无所有,所以可以创造一切。”凯尔将王冠握紧,“但首先,我们得回到地面。不是去祈求或联合谁,而是去宣告——新的规则,将由我们来制定。”
“以什么名义?”阿瑞斯看着他,“以莱奥尼亚最后血脉的名义?那些地上势力可不会轻易买账。”
“以‘七日拯救者’的名义。”凯尔走向中转站中央的水池。干涸的池底,马赛克星辰图案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矿脉之灵给了全人类最后七天。谁能解决危机,谁就是新的领袖。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七天内,找到‘重塑秩序’的方法,并且让地上所有人看到,只有我们能做到。”
艾拉快速思考:“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情报。地上现在的确切情况、各方势力的分布、他们掌握的资源和技术。还有关于矿脉之灵的古文献——如果有的话。”
“兵分两路。”阿瑞斯果断道,“一队留在这里,尝试与矿脉之灵建立有限沟通,至少摸清它的‘回收’具体意味着什么。另一队前往地面,收集情报并寻找可能的盟友——不是那些争权者,而是真正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我去地面。”凯尔说。
“我也去。”莉亚娜立刻站到他身边。
艾拉点头:“我的小队熟悉地下网络和部分地面接头点,可以带路。但我们需要伪装,尤其是你们这些前国王——太显眼了。”
“烙印已经改变,应该能瞒过普通检测。”阿瑞斯看向其他前国王,“但气质和习惯需要调整。三百年的奴役让我们学会了隐藏,现在是时候重新学学如何‘平凡’了。”
短暂的商议后,队伍迅速分派。
留守组由阿瑞斯和三名拾荒者队员组成,负责继续监测矿脉之灵、维护中转站安全,并尝试从古设备中挖掘更多信息。阿瑞斯的领导经验和沉稳性格适合坐镇后方。
地面组包括凯尔、莉亚娜、艾拉和另外四名拾荒者精锐。山地女王主动请求加入:“我的王国曾经保存了许多关于古矿脉的典籍,虽然王国已亡,但我知道几个秘密藏书点可能还在。”
出发前,艾拉打开中转站最深处的储藏室,取出几套经过改装的守卫皮甲和便服。“这些都是我们从黑塔补给线‘借’来的,做过处理,能屏蔽一般的身份扫描。”
凯尔换上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外罩磨损的皮甲。王冠被他小心地包裹起来,藏在贴身行囊的最底层。莉亚娜用布料遮住了显眼的异色瞳,戴上一顶旧毡帽,将金色短发压住。
“紧急出口在这里。”艾拉带领他们来到中转站侧面的一扇暗门。门后是向上螺旋攀升的狭窄楼梯,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透气孔,透进微弱的天光——已经是黎明时分。
“这条密道通向第七矿区边缘的废弃货站,地面上是个半荒废的小镇。黑塔在那里的控制力较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艾拉一边带路一边低声说明,“镇上有个酒馆老板是我们的线人,他那里可以获取初步情报。”
楼梯似乎永无止境。凯尔的体力还未完全恢复,攀爬变得艰难。莉亚娜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搀扶。
“刚才你说要制定新规则。”在只有两人的拐角处,莉亚娜突然低声问,“你真的有具体计划吗?还是只是……说给大家鼓劲?”
凯尔脚步顿了顿。“两者都有。”他坦诚道,“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我知道不能回到老路上去。终末之王用恐惧和奴役维持秩序,葬火之王用疯狂和吞噬称霸。我们要找的,必须是第三条路。”
“比如?”
“比如……也许秩序不需要一个至高无上的王来强加。”凯尔抬头,看向透气孔中漏下的、越来越亮的天光,“也许它可以像矿脉一样,自有其脉络和节点,流动但稳定。”
莉亚娜沉默片刻。“听起来像童话。”
“七天之后,要么我们创造童话,要么世界归于混沌。”凯尔苦笑,“压力让人敢想不敢想的事。”
终于,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艾拉检查了门外的动静,然后用特制钥匙轻轻打开。
清晨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凯尔踏出密道,第一次站在了真正的天空之下——不是矿道穹顶,不是黑塔窗户,而是无遮无挡的、泛着鱼肚白的广阔天空。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风中带着泥土、草木和……燃烧的烟味。
他们身处一个堆满废弃矿车和机械零件的货场。货场边缘,几栋低矮的建筑歪斜地立着,窗户大多破损。更远处,可以看到小镇稀疏的灯火,以及更远方——地平线上,三座黑塔的剪影沉默矗立,其中一座塔身中部,正冒着不祥的黑烟。
“那是第三黑塔。”艾拉脸色凝重,“看来已经有人动手了。”
突然,货场另一侧的废料堆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拾荒者队员迅速散开,占据掩护位置。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废料堆后走出——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煤灰和泪痕。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裹,看到凯尔等人时,眼睛猛地睁大。
“你们……你们是矿工吗?”男孩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求求你们……救救我姐姐……她被黑塔的人抓走了……他们说、说她是‘异常血脉者’……”
男孩掀开破布一角,包裹里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个刚刚萌芽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纹路。
和凯尔左脸的烙印,同源。
矿脉之灵苏醒,新的血脉者开始出现。
而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