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撕裂了灰白的天际,从三个方向涌来的刺耳鸣响交织成混乱的乐章。旧观测塔内,凯尔掌心那道暗红色裂纹正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
米拉在莉亚娜怀中轻微颤抖,眼睛虽然恢复了原本的浅棕色,但瞳孔深处仍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红。“它……还在……”她声音嘶哑,“我能感觉到……其他地方……像我一样的……”
艾拉迅速检查了塔顶的视野。小镇方向,至少五处地方冒出黑烟,其中一股浓烟升起的位置正是他们之前经过的废弃货站。“他们在放火烧掉痕迹。”她脸色难看,“混沌之种附身血脉者后,会迅速催化觉醒程度,同时释放强烈的能量信号——这是在主动暴露猎物,吸引各方势力混战。”
“然后它坐收渔利。”山地女王握紧了法杖——那是从中转站找到的古旧装备,杖头镶嵌的晶石正发出预警的微光,“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里。观测塔太显眼了。”
托林紧紧抓住姐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姐姐,你能走吗?”
米拉咬牙点头。她被附身的时间很短,混沌之种的侵蚀还未深入骨髓,但四肢仍感到针刺般的麻木。莉亚娜扶着她站起,动作罕见地轻柔。
众人快速撤离观测塔。就在他们踏出塔门的那一刻,塔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不是风,是某种东西从内部爆炸了。暗红色的能量余波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草丛迅速枯萎,岩石表面泛起诡异的晶体光泽。
“它在销毁附身痕迹。”凯尔回头看了一眼,“也在警告我们——或者说,警告所有血脉者。”
他们沿着来时的荒草小径返回,但没走多远,艾拉就示意停下。前方岔路口,一队穿着混杂装备的人马正在快速移动——大约十几人,部分穿着矿工服,部分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守卫皮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新鲜的灼伤。
“矿工联盟的巡逻队。”艾拉压低声音,“看装备,应该是‘铁砧’分队,作风强硬,不讲道理。”
队伍正要隐蔽,托林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独眼大汉立刻举起了改装过的能量步枪。他身后的队员迅速散开,形成半包围阵型。
没有退路了。艾拉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出隐蔽处,双手高举示意和平:“别开枪!我们是拾荒者,路过这里。”
“拾荒者?”独眼大汉眯起完好的那只眼睛,“那个躲在地下的老鼠组织?你们跑地面上来干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凯尔、莉亚娜,尤其在米拉和托林身上停留更久,“还带着两个孩子……等等。”
他突然用枪口指了指米拉:“那女孩,手腕上是什么?”
米拉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身后,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听说今早有净化部队在镇上抓‘发光’的小孩。”独眼大汉上前两步,“把袖子撸起来,所有人。”
山地女王向前一步,法杖顿地:“我们没有恶意,但也不会任人欺凌。矿工联盟什么时候开始学黑塔那套搜身了?”
“少废话!”大汉身后的一个年轻矿工喊道,“今早第三黑塔方向传来大爆炸,然后就有奇怪的东西在镇子附近活动——像人又不是人,皮肤会结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些怪物的同伙!”
凯尔与莉亚娜交换了眼神。混沌之种附身的血脉者已经开始主动活动了,而且形态变化明显。
“我们也在追踪那些东西。”凯尔开口,声音平静,“它们不是怪物,是被污染的血脉觉醒者。如果你们遇到了,最好立刻远离——被它们接触会被感染。”
独眼大汉盯着凯尔,目光落在他左脸的烙印上。那淡金色的荆棘王冠纹路虽然被凯尔用污泥刻意遮掩,但在近距离仍隐约可见。“你脸上那是什么?伤口?”
“旧伤。”凯尔面不改色。
“扒开污泥看看。”大汉命令道。
气氛骤然紧张。拾荒者队员们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武器扳机。矿工联盟这边人数占优,而且熟悉地形,一旦开火,胜负难料。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非人的长啸——凄厉、扭曲,像野兽又像人类。紧接着是能量武器开火的声音和惨叫。
“西边!货站方向!”一个矿工队员喊道。
独眼大汉啐了一口,狠狠瞪了凯尔一眼:“算你们走运。所有人,跟我来!去支援!”
矿工联盟的队伍迅速转向,冲向货站方向。艾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货站正是他们来时的路。
“跟上去看看。”凯尔说,“但不能暴露。我们需要知道混沌之种的行动模式。”
他们保持距离尾随。转过一片乱石堆后,货站的景象映入眼帘——比离开时更加惨烈。
三具尸体倒在空地上,都是矿工打扮,胸口被掏出了大洞,伤口边缘呈晶体化。而凶手正站在货站中央的废弃矿车上。
那曾经是一个人。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可能是个中年矿工。但现在,他半个身体已经转化为暗红色的晶体,右臂完全变异成了多节的、末端尖锐的触须状肢体。他的脸一半还保留着人类的惊恐表情,另一半却被晶体覆盖,眼眶里塞满了细小的红色晶簇。
他周围,还有四个类似的存在正在活动——都是被不同程度转化的血脉者。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是个少年,哭喊着“救我”,同时却用晶体化的手指撕开了另一个矿工守卫的喉咙。
“它们……在痛苦……”米拉捂住嘴,泪水涌出,“我能感觉到……那个大叔……他想死……但身体不听使唤……”
混沌之种并不完全控制宿主,更像是强行催化变异,同时让宿主保持清醒,感受每一寸身体被夺取的痛苦。
“净化部队!”艾拉突然指向货场边缘。
一队大约八人的黑甲士兵从侧面切入战场。他们的甲胄上确实有红色条纹,但动作僵硬,配合生疏——不是原版净化部队,更像是临时拼凑的冒牌货。他们的武器是标准的能量步枪,但对准变异者开火时,光束威力明显不足。
“他们在收集样本。”莉亚娜敏锐地发现,“打伤但不杀死,试图用束缚网捕捉。”
果然,那队“净化部队”重点攻击变异者的腿部,然后投出带着倒钩的金属网。第一个被网住的少年变异者疯狂挣扎,晶体碎片和鲜血四溅。
独眼大汉的队伍此时赶到,从另一侧开火。“该死的黑塔狗!放开那孩子!”
战斗瞬间变成三方混战。矿工联盟攻击净化部队,净化部队试图捕捉变异者,而变异者在痛苦中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
“我们得走。”山地女王低声道,“这种混乱只会吸引更多——”
她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爆炸,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所有变异者同时僵住,转向同一个方向——第七矿区主入口。它们的晶体部分开始同步闪烁,发出暗红色的脉动光芒。
“矿脉在召唤它们……”凯尔左脸的烙印剧烈灼痛,“混沌之种要把所有宿主聚集到矿脉节点……”
净化部队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撤退!放弃样本,立刻撤退!”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
货场地面裂开十几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缠向那些变异者。被光触及的变异者身体进一步晶体化,动作却变得协调统一——它们不再无差别攻击,而是开始有组织地扑向最近的活人,不管是矿工还是净化部队。
“这些光在强化它们,同时抹除残留的人性。”莉亚娜拔出短刀,“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们开始后撤,但刚退到乱石堆边缘,一道暗红光柱就从他们前方的地面冲天而起!光柱中,缓缓升起一个身影。
那是个女性,穿着破烂的学者长袍,头发花白。她的变异程度比货场里的那些更深——除了面部还保留着些许人类特征,整个身体已经转化为半透明的暗红晶体,内部可见能量如血管般流动。她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法杖,杖头镶嵌的晶石已经与她手掌的晶体融为一体。
“诺拉教授……”山地女王失声惊呼,“您还活着?三百年前的王立学院首席地质学者……”
女性变异者(诺拉)缓缓转头。她的眼睛完全晶体化,却似乎仍保留着某种智能。“伊芙琳……山地的小女王……”声音从晶体胸腔中震动发出,三重叠加,但比观测塔里那个清晰得多,“你长大了……”
“教授,您怎么会……”
“研究……我研究了矿脉一辈子……”诺拉的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与狂热的矛盾,“终于触碰到了真相……血矿不是矿……是古代诸王的……永恒监狱……我们都被关在里面……”
她抬起晶体手臂,指向凯尔:“而你……新生的钥匙……你要打开所有牢门……释放所有囚徒……包括我……”
暗红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形成数十条触须射向凯尔!
莉亚娜挡在凯尔身前,短刀斩断三根触须,但更多触须绕过她。山地女王的法杖爆发出银色光幕,暂时挡住攻击。
“教授!抵抗它!您还是您!”伊芙琳大喊。
“太迟了……”诺拉的晶体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悲哀,“混沌之种不是外来者……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恨’……被矿脉放大……我恨那些毁灭我学院的王……恨那些夺走我研究的学者……恨这三百年……”
触须猛地加强!银色光幕出现裂纹。
凯尔推开莉亚娜,直面诺拉。他没有攻击,而是伸出左手——那道暗红裂纹的手掌,按向诺拉刺来的触须。
接触瞬间,剧痛炸开。
但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诺拉的记忆碎片、她三百年的研究、她对古文献的破译、以及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葬火之王不是第一个疯狂的王。
他是第一个试图打破“永恒监狱”的王。
他失败了,疯狂了,但他的“恨”在矿脉中扎根,等待下一个尝试者。
现在,这个尝试者是凯尔。
而混沌之种,既是葬火遗留的诅咒,也是矿脉对“越狱者”的自动防御机制。
“我明白了……”凯尔咬牙承受着记忆洪流的冲击,“要重塑秩序,不是净化矿脉……是打破那个古老的‘监狱’系统……”
诺拉的攻击突然停止。她后退一步,晶体眼睛注视着凯尔。
“七天……”她说,“不是混沌之种完成重生的时间……”
“是矿脉完成‘格式化’,重启整个‘监狱’系统的时间。”
“届时,所有生命……只要是矿脉能量触及之处……都会被重新‘编码’。”
“要么成为新系统的囚徒。”
“要么,成为维持系统的……燃料。”
她说完这些话,晶体身躯开始崩解,化为暗红色的光尘飘散。最后时刻,她的人类眼睛短暂恢复清明,对伊芙琳露出一个微笑。
“告诉后来的学者……真相……在初代诸王的陵墓……不在矿脉……”
诺拉消失了。
货场的战斗还在继续,但众人已经无心观战。
凯尔看着掌心,那道暗红裂纹正在缓慢愈合——不是消失,而是更深地融入皮肤之下,成为烙印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第七矿区入口的方向。
“我们不去地面了。”
“我们去初代诸王的陵墓。”
“在系统重启之前。”
“找到打破一切的方法。”
倒计时,还剩六天零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