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造体守卫瘫倒在碎石堆上，眼中最后一点蓝光熄灭。坑底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从新挖开的通道深处涌出的暗红光芒，发出液体流动般的粘稠声响。
崖顶，学者协会的护卫队开始有序下降。他们动作精准专业，绳索和岩钉的运用显示出长期的野外作业经验。三十人的队伍，三分之一留在崖顶建立防线和观察点，其余人迅速落地，呈半圆形包围了凯尔一行。
白发老者最后降落，他的深灰色长袍一尘不染，单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暗红光芒。那本金属书悬浮在他身侧，书页无风自动，上面流淌的符文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我是阿尔杰农，第七王立学者协会遗迹回收部部长。”他的声音不再需要扩音装置，平稳而清晰，“首先，让我表达对诸位成就的敬意——净化疯狂心核，终结终末之王的暴政，这是三百年来无人敢想的壮举。”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凯尔、莉亚娜、伊芙琳，最后停留在艾拉身上：“拾荒者的艾拉女士，我们在第四矿区的观测点记录过你的小队活动。很遗憾当时未能建立联系。”
艾拉的手按在武器上，没有放松警惕：“学者协会应该在三百年灰死病爆发时就解散了。”
“公开层面确实如此。”阿尔杰农点头，“但核心成员转入地下，继续我们的使命：研究矿脉本质，寻找在‘永恒监狱’系统中保全人类文明的方法。”他看向凯尔，“而你们刚才提到的‘打破系统’，正是我们研究了三百年却不敢实践的课题。”
凯尔扶着莉亚娜站起——伊芙琳已经用临时夹板固定了她的右腿，但疼痛让她脸色苍白。“你们知道陵墓里有什么？”
“知道一部分。”阿尔杰农走近，金属书随着他移动，“初代诸王的陵墓不是坟墓，而是一个‘控制中枢’。葬火之王是第一个发现它、并试图篡改其中程序的人。他失败了，疯狂了，但他的尝试在系统中留下了一个‘漏洞’——就是我们所说的疯狂心核。”
他停在凯尔面前三步处：“你净化了那个漏洞，触发了系统的自检程序。矿脉之灵就是自检程序的人格化界面，而混沌之种……”他看向坑底那些宿主的残骸，“是系统清除‘异常数据’的杀毒程序。它们针对的‘病毒’，就是像你这样试图改变系统的存在。”
“所以我们是病毒？”莉亚娜冷笑。
“在系统眼里，是的。”阿尔杰农坦然道，“但在我眼里，你们是三百年来最好的机会。学者协会积累了大量的研究数据，我们知道系统运作的原理，知道陵墓控制中枢的进入方法，甚至知道如何与矿脉之灵进行有限沟通。但我们缺少一样东西——”
他指向凯尔左脸的烙印：
“——一把活体的‘钥匙’。莱奥尼亚的初代王在设计系统时，为后裔留下了一个最高权限接口。这个接口需要通过血脉认证。三百年来，我们测试过所有能找到的莱奥尼亚旁支后裔，无一成功。直到三天前，矿脉网络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强烈的共鸣信号。”
“是你引导了净化部队和矿工联盟注意到血脉觉醒者？”艾拉质问。
“引导？不，我们只是没有阻止信息的扩散。”阿尔杰农平静地说，“我们需要筛选出真正的‘钥匙’。混沌之种的感染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残酷的认证测试——只有能在污染中保持清醒、甚至反向影响污染源的血脉，才是合格的钥匙持有者。”他看向米拉，“这个女孩通过了第一层测试。而你……”目光回到凯尔身上，“你不仅通过测试，还净化了一个深度感染的宿主，证明你是完整的钥匙。”
凯尔感到一阵恶寒。这些人冷眼旁观混沌之种吞噬无辜者，只为了做实验。“那些死去的人呢？被你们当成实验数据？”
“必要的牺牲。”阿尔杰农的声音没有起伏，“打破一个运行了三千年的系统，代价注定巨大。我们计算过，如果任由系统在七天后重启，全球人口将有百分之九十三被‘格式化’或转化为系统组件。主动干预，损失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以下。”
“百分之七十？！”托林尖叫起来，“那是多少人啊！”
“是能够留下百分之三十的人类文明。”阿尔杰农纠正，“而且如果我们成功进入控制中枢，或许还能进一步降低损失。但首先——”他做了个手势，护卫队中走出四人，抬着两个金属箱，“我们需要为诸位提供医疗和补给。尤其是这位受伤的女士，以及……钥匙先生你手上的污染。”
凯尔低头，发现自己左手掌心的暗红裂纹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皮肤下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
“混沌之种的污染有潜伏期。”阿尔杰农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注射器和药剂，“你现在感觉到的只是表层。十二小时内，它会开始侵蚀你的神经和意识，二十四小时后，你会开始出现变异症状。我们有抑制剂，可以延缓四十八小时——正好够我们进入陵墓核心。”
“然后呢？”凯尔盯着那些药剂，“到了核心之后，具体要做什么？”
阿尔杰农沉默了片刻。“系统重启是不可逆的。我们的目标不是阻止重启，而是……篡改重启后的初始设置。”
他示意护卫队展开一张发光的地图投影。那是整个矿脉网络的立体结构图，核心处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复杂几何体。
“三千年前，初代诸王发现矿脉本质是一个‘星球级意识调整器’。它由某个上古文明建造，目的是缓慢引导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向特定方向进化。诸王无法摧毁它，只能强行植入了一个管理权限层——也就是王权系统。他们将自己与系统绑定，成为第一批‘管理员’，以此获得控制权。”
“但管理员权限有代价。”伊芙琳低声说，“必须不断提供‘秩序能量’维持系统运行，对吗？”
“正确。”阿尔杰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秩序能量来源于智慧生命的‘结构化活动’——农耕、建筑、艺术、统治。起初这很美好，诸王引导文明发展，系统获得能量，良性循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系统对能量的需求越来越大，而管理员们渐渐忘记了初衷，开始为了维持权限而强行‘结构化’一切，甚至扭曲生命的自然状态。”
“奴役、战争、强迫劳动……”凯尔明白了。
“都是高效生产秩序能量的手段。”阿尔杰农点头，“葬火之王发现了这个恶性循环，他想彻底关闭系统，让世界回归自然。但他失败了，反而被系统反制，疯狂的心核成为了系统的‘反面教材’，警告后来的管理员不要越界。终末之王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接受了系统需要能量的事实，但试图用‘王族血脉’这种高质量能量源来替代大规模奴役。他失败了，因为血脉能量终究有限。”
“现在系统要重启了。”凯尔看着投影，“它会清除所有现有管理员，然后根据预设程序，选择新的管理架构——可能更糟。”
“所以我们必须在重启过程中，进入控制中枢，将管理员选择机制从‘王族血脉’改为‘集体共识’。”阿尔杰农的眼中第一次闪烁出狂热的光芒，“如果成功，重启后的世界将不再有至高无上的王，而是由所有智慧生命共同管理矿脉系统。秩序能量将来自于自愿的创造与合作，而不是强迫。”
这个愿景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莉亚娜忍着痛问。
阿尔杰农从金属书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卷轴。卷轴上是用古莱奥尼亚语写成的计划书，标题是：“‘新黎明’计划——系统权限民主化改造方案”，落款处有三个签名：初代莱奥尼亚王、初代山地王，以及……阿尔德里克一世。
终末之王的原名，在他成为“黎明贤君”的时期。
“这是三百年前，阿尔德里克继位之初，与学者协会共同起草的计划。”阿尔杰农声音低沉，“他想温和地改造系统。但灰死病爆发，莉安娜王后死亡……他崩溃了，走上了极端道路。我们藏起了这份计划，等待下一个机会。”
凯尔看着卷轴上阿尔德里克年轻时的签名，笔迹坚定而优雅。那个曾经想要改变世界的王子，和后来疯狂的地下君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我们帮你们进入控制中枢，”凯尔最终开口，“你们能保证不伤害无辜者吗？包括那些已经被感染的血脉觉醒者？”
“我们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阿尔杰农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承诺优先救援。学者协会在地下网络有十七个避难所，储备了足以维持三个月的物资和医疗设备。我们可以立刻安排人员疏散感染者和普通民众。”
他指向通道入口：“而进入陵墓的队伍必须精简。钥匙先生你，我，再加上两名护卫和……”他看了看凯尔身边的人，“最多再带三人。其他人应该去避难所。”
“我去。”莉亚娜立刻说。
“我也去。”伊芙琳道，“我的王族知识可能有用。”
艾拉犹豫了一下：“我的小队带其他人去避难所，我跟你进去。”
“姐姐……”托林紧紧抓住米拉的手。
米拉却轻轻推开他，走向阿尔杰农：“给我抑制剂。如果我的血脉有用，我也去。”
“米拉！”凯尔想阻止。
“混沌之种还在我身体里。”米拉平静地说，举起手腕，淡金纹路与暗红线条交织，“我能感觉到它，就像脑子里有另一个人。如果陵墓里有什么东西能控制它，或者净化它……我想亲自去。”
阿尔杰农审视她片刻，点头：“勇气可嘉。但你需要先接受基础训练和抗污染强化。我们有四十八小时准备时间。”
他挥手示意，护卫队开始分发药剂。凯尔接过注射器，针头自动寻找静脉，注入冰凉的液体。几乎立刻，手腕上的暗红裂纹停止了蔓延，刺痛感减轻。
“抑制剂会压制你的部分能力，包括与矿脉的深度共鸣。”阿尔杰农提醒，“但在陵墓内部，过度共鸣反而危险。那里充满了古老的防卫机制和……不稳定空间。”
注射完成后，队伍重新整编。艾拉的三名队员带着托林和重伤员，由两名学者护卫带领前往最近的避难所。凯尔、莉亚娜、伊芙琳、米拉，加上阿尔杰农和两名精英护卫，组成七人小队。
他们走进新挖开的通道。
入口处，阿尔杰农停下脚步，金属书翻到某一页。符文涌出，在通道口形成一道透明的能量屏障。
“这会阻止混沌之种和无关者进入。”他解释，“屏障维持四十八小时，正好是我们的行动窗口。”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阔，地面和墙壁都是光滑的黑色石材，表面有细微的银色纹路，如同电路板。空气寒冷，带着陈旧的金属气味。每隔十米，墙壁上就有一块发光的晶石板，上面显示着看不懂的符号和不断变化的数据流。
“这不是天然矿道。”伊芙琳抚摸墙壁，“是建造的。”
“古代文明的遗迹，被初代诸王改造成了陵墓入口。”阿尔杰农走在最前，金属书悬浮在他面前，像是探测仪，“前方三百米处是第一道关卡。根据记录，需要王族血脉才能开启。”
果然，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初代诸王的血脉认证。”阿尔杰农看向凯尔和伊芙琳，“你们谁先试试？”
伊芙琳上前，将手按入凹槽。门上的纹路亮起淡淡的银光，但很快熄灭，发出低沉的拒绝音。
凯尔上前。当他的手按上去时，左脸的烙印骤然发烫！金属门剧烈震动，表面的纹路全部点亮，从银白色转为耀眼的金色！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判断边界的黑暗空间。只有脚下一条发光的银色路径向前延伸，没入黑暗深处。路径两侧，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的、发光的“棺椁”，每个棺椁里都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历代管理员。”阿尔杰农低声说，“他们在系统休眠时进入这里，意识与系统连接，维护运行。有些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千年。”
队伍踏上银色路径。刚走出几步，身后的大门就关闭消失了。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诡异的空间里。
路径前方，黑暗深处，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光。
一个声音，与矿脉之灵相似却更加冰冷机械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检测到高权限血脉信号。”
“启动最终防卫协议：真理试炼。”
“通过者，获得觐见资格。”
“失败者，成为系统组件。”
路径两侧，最近的两个棺椁突然打开。
里面的人形轮廓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