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开启的声音在无边黑暗中异常清晰,像冰块碎裂。
从最近的两个棺椁中坐起的轮廓逐渐清晰。左边是个身披褪色紫袍的老者,胡须垂至胸前,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右边是个年轻女性,穿着简朴的亚麻长裙,赤足,面容清秀但憔悴,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挣扎的光芒。
两人都没有完全离开棺椁,下半身仍与棺内流动的光连接着,仿佛只是被暂时唤醒的部分意识投影。
“管理员编号043,山地王国初代祭司‘智者加尔文’。”紫袍老者开口,声音如岩石摩擦,“管理员编号217,流沙王国末代女王‘哀恸者莉安娜’。”
听到第二个名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莉安娜?”阿尔杰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终末之王的妻子?但她的灵魂不是被撕碎了吗?”
“我的主体意识确实破碎了。”女性投影——莉安娜——轻声说,声音带着三重回音,但不是阿尔德里克那种,更像是三个不同年龄的自己同时在说话,“但三百年前,在我即将被完全分解时,阿尔德里克强行抽取了我的一部分意识核心,注入了一块纯净血矿,送到了这里。他想让我以这种方式……‘永生’。”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凯尔脸上。“你长得很像艾莉亚。是她把你藏起来的,对吗?”
凯尔点头,喉咙发紧。这就是让阿尔德里克堕落的源头,也是他三百年执念的核心。但她看起来如此……疲惫。
“我们被唤醒执行‘真理试炼’。”智者加尔文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根据系统协议第77条,高权限血脉者试图进入控制中枢前,必须通过三项测试:知识、意志、牺牲。”
“试炼内容?”阿尔杰农问。
“由我们决定。”加尔文说,“我是知识守护者。第一试:回答三个关于矿脉本质的问题。全对则通过,错一则失败。”
“失败会怎样?”莉亚娜忍着腿痛问。
“成为新的管理员投影,永远留在这里维护系统。”莉安娜轻声说,“或者,如果抵抗……被分解为纯粹能量,补充系统损耗。”
阿尔杰农看向凯尔:“你有诺拉教授的记忆碎片,应该能回答大部分问题。但不要完全依赖那些记忆——加尔文会检测答案是否‘发自本心’。”
凯尔上前一步:“我接受。”
加尔文的双眼亮起白光。“第一问:矿脉是什么?”
凯尔脑海中闪过诺拉教授的研究结论,但他说出口的却是自己的理解:“矿脉是工具。是某个上古文明建造的,用来引导生命进化的意识调整器。但工具没有善恶,取决于使用者。”
“部分正确。”加尔文说,“但不够深刻。矿脉确实是工具,但更是‘镜子’。它反映的是使用者内心的渴望。初代诸王渴望秩序,它便强化秩序;葬火之王渴望自由,它便试图给予绝对的自由——而这摧毁了他;阿尔德里克渴望挽回失去的爱,它便给了他收集灵魂碎片的能力,代价是扭曲现实。”
凯尔沉默,这与他之前的理解不同。
“第二问:管理员的责任是什么?”
“引导而不强制,守护而不占有。”凯尔这次没有犹豫,“秩序应该是生命自然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被强加的框架。”
“理想化的答案。”加尔文评价,“但现实是,生命的选择往往是混乱、短视、自我矛盾的。当两个族群因水源争斗时,你如何‘引导’?当瘟疫肆虐,牺牲少数人能救多数人时,你如何选择?阿尔德里克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问题,他选择了牺牲少数——那些‘不值得救’的人。你如何证明你的选择会更好?”
“我不知道。”凯尔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将选择权完全集中在一个人或少数人手中,是错误的开始。或许应该有某种……集体决策机制。”
“多数人的暴政同样是暴政。”加尔文摇头,“你的回答缺乏具体方案。但……诚实。通过。”
“第三问:你愿意为‘新秩序’付出什么代价?”
凯尔看向身边的人——受伤但倔强的莉亚娜,忧虑的伊芙琳,体内被污染的米拉,还有那些在地面挣扎的人们。“一切,除了原则。”他说,“我不会为了救多数人而主动牺牲无辜者。如果那意味着失败,那就失败。”
加尔文沉默良久。白光从他眼中褪去。
“矛盾的回答,但足够真诚。知识试炼,通过。”
莉安娜的投影轻轻叹息:“接下来是我的试炼。意志试炼。我将让你们体验……三种最深刻的痛苦。能保持本心不崩溃者,通过。”
“等等。”阿尔杰农打断,“她是终末之王的执念核心,试炼内容可能被扭曲——”
“阿尔杰农学者。”莉安娜看向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学者协会这三百年来,利用我的意识碎片做了多少实验?你们故意泄露我的灵魂碎片位置给阿尔德里克,让他疯狂收集,好观察系统反应。你们和那些混沌之种没有本质区别——都在利用痛苦做研究。”
阿尔杰农脸色微变:“那是为了更大的善——”
“为了善就可以制造恶?”莉安娜摇头,“不,我不评判。现在我是试炼官,这是我的领域。”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三颗不同颜色的光球:暗红、纯白、漆黑。
“第一重痛苦:失去。”暗红光球炸开。
凯尔眼前的景象变了。他站在莱奥尼亚王宫的废墟中,天空是病态的灰黄色。脚下躺着艾莉亚的尸体,母亲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怀里抱着婴儿时的自己,但婴儿没有呼吸。拉恩老矿工跪在不远处,身体正在化为血矿晶体,他对凯尔伸出手,嘴唇动着:“对不起……没能保护好……”
剧痛从心脏炸开,那不是物理的痛,是存在被撕裂的绝望。凯尔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是阿尔德里克失去我时感受到的万分之一。”莉安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承受了整整三百年。”
景象破碎。凯尔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脸上湿漉漉的。莉亚娜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她的脸上也满是泪痕——显然每个人都经历了类似的幻象。
“第二重痛苦:背叛。”纯白光球炸开。
这次凯尔看到自己站在矿道里,手里握着王冠。莉亚娜站在他对面,异色瞳中满是冰冷。“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她嗤笑,“我只是在利用你接近陵墓。我是阿尔德里克留下的最后一个后手,任务就是确保‘钥匙’被送到这里。”她身后,伊芙琳、米拉、艾拉、甚至托林都站着,眼神同样冷漠。
接着是记忆碎片的闪回:拉恩临终前的眼神真的是担忧吗?还是解脱?艾拉和学者协会是不是早有勾结?诺拉教授的记忆是否被篡改过?
怀疑如毒蛇般钻进大脑。凯尔感到一阵晕眩,几乎要相信这一切。
“坚持住。”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是母亲艾莉亚的声音,但更温暖,“相信你的选择,而不是别人的动机。”
幻象再次破碎。凯尔浑身被冷汗浸透。
“第三重痛苦:自我否定。”漆黑光球炸开。
没有具体景象,只有无数声音在脑海中轰炸:
“你只是个矿工,凭什么拯救世界?”
“阿尔德里克比你强大一百倍都失败了。”
“你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莉亚娜的腿,米拉的污染……”
“你所谓的‘新秩序’只是幼稚的幻想。”
“放弃吧,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至少能活下来……”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撑破颅骨。凯尔抱住头,指甲掐进掌心,暗红裂纹再次传来刺痛。
然后,在混乱的极点,他突然平静下来。
“是的,我只是个矿工。”他低声说,对自己,也对那些声音,“我弱小、迷茫、犯过错。但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完美,而是因为我选择了站出来。而选择本身,就是力量。”
黑暗退去。
莉安娜的投影静静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人类的情感——或许是赞赏,或许是悲悯。
“意志试炼,通过。”她说,“你比阿尔德里克……更坚韧。不是因为更强,而是因为更能接受自己的脆弱。”
她转向其他人:“你们作为同行者,也需要接受简化的意志测试。愿意分担他的一部分痛苦吗?”
“愿意。”莉亚娜第一个说。伊芙琳、米拉、连阿尔杰农都点头了。
莉安娜挥手,四道微光没入他们的额头。四人同时身体一震,脸色变得苍白,但没有崩溃。
“很好。最后是牺牲试炼。”她看向加尔文。
老祭司点头:“这一试没有具体形式。当你们进入控制中枢,面对真正的选择时,牺牲会自然发生。或许是生命,或许是记忆,或许是珍视的一切。做好准备。”
两个投影开始变淡。
“等等。”凯尔叫住莉安娜,“阿尔德里克……他最后清醒的时候,让我告诉你……”
“我知道。”莉安娜微笑,笑容里满是疲惫的温柔,“他说‘对不起’。我能感觉到。但我也要对他说……谢谢。三百年的执念很痛苦,但至少证明他曾那样爱过。”
她完全消失前,最后看了米拉一眼:“小女孩,你体内的混沌之种……其实是葬火之王‘恨意’中,唯一一点‘悔恨’的结晶。它选择你,不是偶然。或许你能用它……做些什么。”
投影彻底消散。
银色路径继续向前延伸,尽头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扇门——不是金属的,而是由流动的光构成的门,表面浮现着无数旋转的符文。
“控制中枢入口。”阿尔杰农声音压抑着激动,“我们到了。但进入之前……”
他看向凯尔:“我需要坦白一件事。学者协会的计划,不仅仅是改变管理员选择机制。我们还想……彻底删除‘王族血脉’权限层,让系统回归无主状态。这意味着,进入后,你和伊芙琳的血脉印记可能会被抹除。你们将变成普通人。”
“这就是你之前没说的‘牺牲’?”伊芙琳问。
“是的。而且可能不止这些。系统可能会要求更大的代价来重启。”阿尔杰农坦然道,“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在这里建立临时连接,远程尝试修改,虽然成功率会降低百分之八十。”
凯尔看向那扇光门。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什么在呼唤——不是声音,是某种共鸣。左脸的烙印、怀中的王冠、甚至左眼的金色印记,都在轻微震颤。
“我们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在门口停下。”他说。
莉亚娜拄着临时制作的拐杖站到他身边:“我跟你进去。”
伊芙琳和米拉也点头。
阿尔杰农深吸一口气:“那就走吧。记住,进入后,一切都会改变。我们可能会看到世界的本质,也可能……看到我们不愿面对的真相。”
七人走向光门。
当凯尔第一个触碰门面时,光门如水波般荡漾,将所有人吞没。
最后一瞬间,凯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些悬浮的棺椁中,又有几个亮起了微弱的光。
其中一具棺椁的盖子,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