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那惊骇与不可思议的目光在面前的少女身上不断扫视,尤其在刚刚那支瞬间化作龙爪的纤细右手上停留了许久。
那对橘色的眼眸中,惊骇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靠在粗糙的麻袋上,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牢牢锁在艾瑞莉娅那张绝美却满是血渍与尘土的脸上。
这并非欣赏,而是审视。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判断眼前人的意图。拥有抹杀灾厄之力的不可思议天赋,却沦落到这种地步?怎么想都太过匪夷所思了。
然而艾瑞莉娅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再次轻声开口道:“我的天赋被人误认为是那个传说中的灾厄之源了,所以遭到了退队和追杀。”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对面前少女读心术似的话语有些惊愕,但随即他又低下头去。龙裔,神秘、强大、天赋异禀、超凡脱俗,这些都是人类用于形容它们的词汇。
但同时,也是极其危险,任何生灵都需要谨慎对待的可怖存在。
猜到他心里的话,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退队……?”他重复着艾瑞莉娅的话,“你是说……你曾经属于某个队伍?圣辉之剑?渊洋之心?圣伍德里斯特?还是……更高级的队伍?”
艾瑞莉娅轻轻摇了摇头,赤红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
“具体是哪个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声音不高,其中的疲惫与无奈却十分明显。
“重要的是在他眼里,我是需要被彻底净化的污染本身,是邪恶的存在,是永远不可能踏上正道,最终必定沦为堕神造物的恶魔,这就……够了。”
她省略了具体的队伍名称,也省略了洛兰斯特的名字、薇拉姐的眼泪,以及那些最后关头沉默以对的面孔。
有些伤痛,提及本身都是一种消耗。但模糊的回答,结合她此刻的惨状和先前展示的龙裔特征,反而在海伦心中勾勒出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画面。
一个因为身怀特异能力而被所在组织忌惮、审查,最终被判定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甚至疑似灾厄容器而遭到清洗的倒霉龙裔。
在那些对纯净和秩序有着极端追求的战斗团体里,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甚至可能更常见。
像是圣辉之剑,本就是对灾厄之力极其敏感,与教会联系颇深的一支较为特殊的队伍。
若是她被这个小队退队,如此想来……倒也正常。
“所以,你救了我,用这种会被他们判定为灾厄的方式。”少年缓缓说道,语气复杂,“而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更糟。”
他至少只是被家族内部的间谍追杀。一旦离开光影城势力范围,敌对家族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
但一个被“圣辉之剑”这类对灾厄之力极为敏感,堪比教会的组织标记为“灾厄相关”并下达清除令的目标,面临的可能是更系统、更持久的威胁。
比如……教会的教皇追杀令。
“也许吧。”艾瑞莉娅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表现出恐慌,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但至少我还活着,你也是。活着,就还有机会。有机会,就说明有未来。”她顿了顿,看向少年,目光澄澈而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曾经习惯性的温柔语气。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博取同情,也不是要挟恩图报。只是我觉得,在可能同行的路上,彼此多一些了解,少一些猜忌,活下去的机会或许能大一点。毕竟……”
她的目光扫过他肩膀上的伤口,没再多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两个都带着不轻伤势的逃亡者,在陌生的地方,任何不必要的内耗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明白了。”少年点点头,语气中不再有那股审视与疏离的感觉。虽然声音十分稚嫩,但他的语调变得十分柔和。
这并非完全的信任,而是基于救命恩人这层关系上,应当表达出的良好态度。
“海伦·克里斯特。如你所知,我是光影城克里斯特家一个不成器的次子,目前因为一些家族内部的……问题,正在被迫体验流亡生活。”
他用了流亡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其稚嫩面容不符的自嘲与疲惫,那是一种过早见识了人性阴暗与家族倾轧后留下的痕迹。
从刚刚见到这个少年开始,他所表达出的态度,行为,语言,都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不愧是异世界啊……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唉,真是辛苦呢。】 艾瑞莉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这个普遍残酷的世界。
但换个角度想,早熟或许意味着更好的生存能力和合作潜力,尤其是在他们目前的处境下。
“那以后我就叫你海伦吧。”她看着海伦,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称呼的改变是一种信号,从“你”到直呼其名,意味着两人之间从纯粹的救助者与被救者,向临时同伴的关系试探性地迈出了一步。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与海伦四目相对,右手轻放在胸前,展露出了早已烂熟于心的温柔笑容。
“那么,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那是一种与她此刻境遇截然不同的姿态。
尽管海伦立刻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或许是某种伪装或习惯,但那份自然流畅的感染力,仍旧让他不自觉地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我的名字是艾瑞莉娅,一位精通厨艺、物资管理、装备维修等琐碎事物的专业后勤,同时……也是刚刚觉醒龙族血脉不久,未来立志创建小队,抹除世间一切灾厄之力的……”
艾瑞莉娅停顿了一下,稍加思索过后,做了一个有些无奈地耸肩动作:“普通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仿佛抹除世间一切灾厄之力这个宏大得近乎狂妄的目标,和普通人这个最平凡无奇的标签,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令人无法立刻反驳的和谐。
海伦微眯眼眸,再次打量了一下艾瑞莉娅。
他本以为会听到战士、先驱者、净化者之类更符合她之前展现的气势和目标的词汇,哪怕只是自称探索者或幸存者,都比“普通人”来得合理。
而且这仨字儿从一个刚刚用恐怖龙威震慑过他的人嘴里说出来……这反差未免有些大的离谱了。
片刻后,车厢内短暂的沉寂被一声突兀且短促的轻笑打破。
他一开始似乎想忍住,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随即那声带着少年清亮嗓音的一声“噗”就响了起来。
海伦连忙抬手捂住嘴,但橘色的眼睛里已经漾开了明显的笑意。
那笑意冲淡了他脸上的苍白和疲惫,让他看起来更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尽管这笑容里依旧掺杂着痛楚、自嘲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抱、抱歉……”他放下手,肩膀因为忍笑和伤口的疼痛而微微颤抖,但语气里还是残留着一些忍不住的笑意。
“我不是在嘲笑你……只不过,抹除世间一切灾厄之力的普通人……这个说法,未免也太……”
“……”艾瑞莉娅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自己打结的发丝,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晕。
被一个刚刚还一脸严肃,警惕审视着自己的少年这么直白地“噗嗤”笑出来,虽然她脸皮不算薄,也有点挂不住。
不过,搞了这么一出,先前车厢里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被冲淡了许多,让她也莫名地……没那么紧绷了。
“好吧,我知道听起来是有点……”她嘟囔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那个“宏伟志向”与“平凡自称”的奇葩组合。
“有点……特别。”海伦接上了话茬,压下了笑意,但他依旧在看着面前少女那略显窘迫的样子。
这个刚刚还散发出骇人龙威、自称要抹除灾厄的少女,此刻倒显出几分符合外表的鲜活气来,不再那么像一团笼罩着迷雾和危险的谜团了。
车厢里又安静了片刻,海伦犹豫了一下,橘色的眼眸偷偷瞟了艾瑞莉娅几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他年龄小,又在家族那种环境里长大,心思比同龄人更深沉。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属于少年的好奇心,尤其是对眼前这个矛盾又有趣的救命恩人。
“那个……艾瑞莉娅……”他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有点不自在,似乎是知道自己即将问一个很冒犯和失礼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了?”
问完,他似乎又觉得不太合适,补充道:“我是说,你看着……应该比我大一些?但具体……呃……就是……”
艾瑞莉娅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这小老弟……还挺羞涩?嗯……想来也是,一个贵族少爷,想要光明正大问一个女孩子的年龄……确实蛮失礼的。至少轻小说和电视剧是这么写的。】
她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结合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和自己的感觉,大概在十七八岁的样子,在这个世界算是快要脱离少女的范畴,步入青年早期。
而海伦……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可能更小。
“我大概十七岁,或者……十八岁?记不太清了,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她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这也不算说谎,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日确实不清晰,唯一一次记忆……大概就是某一年的冬季,原主捡到了一块被贵族扔进垃圾桶,没有拆封的蛋糕。
借着那块蛋糕,她勉勉强强过了一个开心的生日。甚至……可能不知道那天是不是生日。
“十七八岁……”海伦低声重复了一遍,橘色的眼眸垂了下去,似乎在思考什么。
光影城克里斯特家这一代,同辈之中,他上面有几个年岁相差颇大的兄长,下面只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弟,姐妹更是稀少,且都已远嫁联姻。
对他而言,姐姐这个词,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代表着疏离的礼仪和家族责任,而非亲情。
但此刻,海伦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拥有不可思议力量却又自称“普通人”、会尴尬会脸红的少女,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她比他大,这是肯定的。
她救了他,尽管有她自己的理由,但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直呼艾瑞莉娅……似乎显得过于正式,尤其在经历了刚才那一番交谈和那个意外的笑之后。况且,艾瑞莉娅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差。
坚强、温柔、聪慧、还有着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少女感。不过……后半段话由海伦来说不太合适。
“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啊?”艾瑞莉娅又是一愣。
【我咋知道怎么称呼啊?你就直呼名字不行吗?再不济,你还能叫我的名字叫出什么花来?】艾瑞莉娅心里如此想着,面上对海伦却是回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你……想怎么称呼都行,我不介意。”海伦闻言低下头去,像是在思索。
光影城克里斯特家的姐姐们,是遥远而模糊的身影,是宴会厅里礼节性的点头,是联姻名单上冰冷的姓名。
她们从未给过他任何实质的,属于姐姐的那份温情或庇护。亲情这个词对他而言,承载的不是温暖,而是家族责任与利益交换的冰冷符号。
可眼前这个人……
她似乎很强,那种天赋可以轻易解决全世界都十分棘手头痛的灾厄之力。
但同时,她也很狼狈,伤痕累累,自称是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她会用温柔的语气说话,也会露出窘迫的表情,会说出抹除灾厄的普通人这种荒谬又……有点有趣的话。
她救了他,没有索取回报,只是平静地陈述困境,提出合作。
她不像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姐姐,也不像贵族圈里那些或娇柔或高傲的女性。她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在经历了家族背叛和生死逃亡后,对他而言,反而带着一种神奇的吸引力,一种可以暂时抛开身份与算计、以更简单的关系相处的可能。
哪怕……只是暂时的,是虚假的。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在接下来的、注定不会轻松的逃亡与求生中,他需要一个更容易说出口、也更自然的称呼来定位她。
或许……这是他内心深处,对某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人际联结的隐约渴望。
一个可以短暂依靠、可以稍微放下心防的同伴,哪怕这关系始于利益和伪装,也显得弥足珍贵。
随后,一个令艾瑞莉娅呆愣在原地的称呼便从海伦的嘴里脱口而出。
“那么,我能否称呼你为……莉娅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