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姐。”
这个称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清亮与微哑之间的嗓音，以及难以掩饰的紧张和试探。
艾瑞莉娅看着海伦，他那对橘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满是怕被拒绝的忐忑。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刚刚脱口而出的称呼，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显然是自己也有些害羞和不好意思。
【嘿？这小鬼，还真叫出花来了？姐是什么鬼啊？我更想听你叫我哥啊！】 艾瑞莉娅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依旧是那副尽力维持的温柔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被人叫作姐姐的怪异感，艾瑞莉娅心底里莫名升起了一股踏实感。嗯……是从何而来的呢？
犹豫了许久，久到海伦认为她似乎不太高兴，准备解释一下后换个称呼的时候，她也终于做出了回应。
“……嗯，我在。”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语气清晰且肯定。
【算了，姐就姐吧。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小老弟稳住。要是因为个称呼谈崩了，那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海伦听到她肯定的回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小截。那抹因羞涩和紧张而浮起的淡红也悄然褪去，橘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这个互动，仿佛在他们之间那原本脆弱而功利的临时盟约上，轻轻地盖下了一个可行的红章。
艾瑞莉娅将目光投向窗外，土地看起来越发贫瘠，石块嶙峋。偶尔能看到一些叶片肥厚、边缘带刺的耐旱植物，在干燥的风中摇曳。
远处是更显荒凉的山峦轮廓，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蓝色。
根据车夫大叔之前提到的，估计下一次休息要等他叫她，但按照这个速度，怕是最起码也要等到傍晚了。
她揉了揉眉心，转过头去，却发现海伦一直在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有点走神。
“……嗯？”
海伦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橘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些茫然地对上艾瑞莉娅的视线。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对方看，脸上闪过了被抓包的窘迫，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有些杂乱的水蓝色头发。
“抱歉……”
“没事，我又不怕看。”
艾瑞莉娅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成功地冲淡了海伦那一瞬间的窘迫。
她看着少年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他那对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橘色眼眸，心里那点关于“哥”还是“姐”的纠结也淡了些。
【没想到这个小老弟刚刚醒过来的时候是个硬茬，结果才这么简单地互相了解了一会儿，就成纯情少年了？唉……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呀……】
艾瑞莉娅的右手下意识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俨然一副看起来有些无奈地小女生动作。
这个动作落在一直偷偷观察她反应的海伦眼里，却被误解了。那一对橘色的眼眸微微一缩，脸上那点未褪尽的红晕似乎有加深的趋势。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失礼的注视，让这位刚刚勉强认可了他莉娅姐这个称呼的同伴感到了困扰或是不悦。
“对、对不起，”他连忙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我不是故意……我只是……”
他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在思考事情出了神。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家族的教育让他深知长时间直视一位女性是十分失礼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呃……自己的刚刚认识的同伴兼救命恩人。
“放心，我都说了，我不怕看，没事的。”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了些安抚的意味。
“我只是在想事情。”她顿了顿，觉得有必要稍微解释一下，免得这小少爷继续纠结于礼节问题。
“刚才我在想，等到了暮光城，我该怎么赚钱，还得想办法把你的伤治好，然后……”艾瑞莉娅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道伤口，现在勉强止住了血，但依旧很疼。
而且她还需要找到那两样可以克制灾厄之源的东西，曼珠沙华，还有融合了黑曜石的武器。
她将思绪暂时从这些隐秘的目标上拉回，看向海伦，问出了更实际的问题：“你对暮光城了解多少？我们大概得先在那里落脚。”
海伦听到这个问题，眼眸微微抬起，似乎在回忆。
他沉默了几秒后，语气比刚才谈论自己伤势时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去过两次，都是跟着……家里的兄长。”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兄长，但艾瑞莉娅对这些也没兴趣了解，也就没打断他。
“一次是参加一个半公开的拍卖会，在中心区最大的商会举行的。拍品很杂，从古董、魔法材料、稀有矿产、特殊道具，然后就是一些来历不明，但极其特殊的物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说道：“另一次也是中心区，一家奴隶市场。那次是去……采购一批劳务。家族旁系在边境的矿场需要补充人手，从那里买了一些奴隶，然后送了过去。”
他说“奴隶”这个词时，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仿佛在说购买一批工具或牲口。
这是贵族世界司空见惯的阴暗面，也是他身为其中一员从小接触的现实。
这些艾瑞莉娅也早已听说过，尤其是奴隶之类的，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从薇拉姐那里听说过一二。
这个世界的奴隶交易是合理合法的，但大多数的奴隶来源……可就不好说了。
“中心区……听起来消费很高的样子。”艾瑞莉娅总结道。
“那显然不是我们现在能去的地方。拍卖会和奴隶市场周围还有其他区域吗？比如相对便宜一些，流动人口多，也容易找到活干的地方？呃……最好是安全些的。”
“安全吗……”海伦低头沉思了一会，又抬起头，看了眼衣衫褴褛，距离衣不蔽体只差几寸的艾瑞莉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轻咳了两声。
“确实，安全很重要。”
【这小子……怎么那么喜欢看我？虽然我确实长得不错，也说过不怕看，但……也没必要当个什么稀罕物看个没完吧？】
艾瑞莉娅对海伦那几眼打量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他迅速切入正题，便也将那点细微的困惑抛到了脑后。
“但是安全是相对的。”海伦如此说道。
“对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中心区外围，特别是连接码头和主干道的街区，可能是个不错的起点。”
“那里鱼龙混杂，流动人口极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巡逻的守卫目光也主要盯着那些值钱的大商队和我们这种身无长物的人。”他这番话有点自嘲的味道。
“你对那边熟悉吗？”艾瑞莉娅直接抓住目前问题的关键，提出了疑问。
“熟悉……算不上吧。不过对于什么人可以接触，什么人不能接触，哪些人是干什么的，辨认起来还是很简单的。”
他的语气有些微微的得意，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随身物品，还有眼神。商人、工匠、佣兵、窃贼、掮客、奴隶贩子、落魄贵族、冒险者……哪怕是刻意伪装，细微之处也总有痕迹。这是家族要求必须掌握的基本能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却低了下去，似乎想起了那些极为严苛，试图将他塑造成合格贵族少爷的课程。其中就包括如何在复杂场合快速判断他人的身份、意图和价值。
艾瑞莉娅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差异，但没有点破。不仅是因为这个技能现在很重要，也是为了不过多提及对方不愿意回忆的过往，这并不是什么好行为。
“这些都很有用 海伦。等到了地方，还麻烦你多留意一下周围人的情况。我们需要尽快分辨出哪些工作和委托是相对可靠的选择，而不是陷阱。”
她顿了顿，看向海伦，决定将一些更实际的生存技巧提前告诉他。
“不过，光会看人还不够。不要轻易暴露我们的真实状况，不要显得太急切，可以适当示弱，但底线要守住。拿到钱，立刻离开，不要停留，也不要相信任何更好的机会的许诺。”
这些都是她从圣辉之剑学来的，也有从穿越前的电信反诈视频学来的。
或者说……是血淋淋的现实教会的。
她不确定海伦这个贵族小少爷能理解多少，但必须让他知道这些事，也是为了今后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海伦认真听着，橘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艾瑞莉娅，将她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莉娅姐。我会注意观察，少说话。”
“嗯嗯，能往心里去，就是好孩子。”艾瑞莉娅轻笑着点点头，心底里已经有些认同这个小老弟了。
尽管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女，表面的。但心底那份认同感确实在悄然滋长。
这位小老弟，听话、性格好、没有少爷脾气、不哭不闹、这么聪明、在阴暗中长大还能维持住这份心性，简直就是人形小莲花。在这个世道，太难得了。
海伦似乎被那句“好孩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开了视线，耳尖又有点泛红，但抿着的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橘色的眼眸也亮了些。
来自面前这位姐姐的肯定，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家族背叛和仓皇逃亡，甚至险些丧命而产生的惶惑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看着海伦一副娇羞扭捏的模样，艾瑞莉娅转过头，心底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小子，果然还是个纯情小厨男啊，对美少女毫无抵抗力。不过……比洛兰斯特那个大混蛋好多了！好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