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在颠簸的马车中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对艾瑞莉娅而言，身体在伤痛与疲惫中反复挣扎，精神却因观察身边这位小老弟而变得分外清晰。
最初那个在仓库里眼神狠厉、即使濒死也带着刺儿的少年形象，在这段漫长旅途中逐渐褪色，露出了底下更接近其真实年龄的内里。
海伦确实聪明，记忆力好，对贵族礼仪、矿物鉴别、基础剑术乃至大陆势力分布都有涉猎，显然是受过严格且系统的教育。
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对人情世故的理解，甚至某些情绪反应，依然带着一种被深藏于心的，属于十四岁少年的直白和笨拙。
那套冷静分析、审时度势的贵族处世方式，更像是他努力披在身上，却因为年龄和经历而时常显得不合身，甚至漏洞百出的一层故作坚强的外壳。
艾瑞莉娅有时会看着海伦侧脸出神的瞬间，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另一张脸，那个尚未觉醒勇者血脉的红发青年。
那个男人，在一切发生之前，曾是如同山岳般令人心安的存在，待人温和，做事稳重，对她也十分亲近。
在她熬夜整理物资时，洛兰斯特会顺手在她手边放一杯温热的牛奶，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他会叫她莉娅，声音里的温和曾是她疲惫时最好的慰藉，甚至比薇拉姐的呼唤更让她感到一种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亲近感。
他的冷静和决断，是权衡过所有利弊后，如同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般，精准无比。
在他手下，你永远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哪怕危险，也有一种背后有人的踏实感。
那位曾经可靠的队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声声莉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变得十分疏离的“艾瑞莉娅”四个字。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洛兰斯特变得沉默寡言，性格冷淡，对她有着某种发打自心底里的冷落和排斥。
最后……便是那两句毫不留情，将她的心彻底砸成碎片的话语。
而现在……这份曾经安心无比的踏实感需要她自己来亲手创造了。为了自己，也为了旁边这个努力模仿大人模样的少年。
他在马车剧烈颠簸，不小心撞到伤口时会瞬间疼出眼泪，又迅速憋回去，假装看窗外风景的样子。
他对着车夫大叔递过去，硬得能崩掉牙的黑麦饼，先是下意识露出嫌弃的眼神，随即意识到什么，立刻收敛，小口小口努力啃咬的窘迫。
偶尔，他夜晚被噩梦惊醒，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橘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茫然睁大，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恢复平静。
他也完全不再称呼她“艾瑞莉娅”，而是彻底习惯了“莉娅姐”这个称呼。
这个称谓从他嘴里叫出来，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试探和小心翼翼，变得越来越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依赖感。
如今，这声带着依赖的“莉娅姐”，像一副突然落在肩上的担子。她成了被依靠的那个人，可脑海里却总浮现出洛兰斯特曾经宽阔而令人安心的背影。
他曾是她的支点，而如今，她却必须在没有支点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的支点。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只是沉重，还有混合着不甘与委屈的酸楚。
为什么那个曾给她力量去依靠的人，最终却成了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原因？
“莉娅姐，水囊好像快空了。”
“莉娅姐，外面那片云看起来要下雨。”
“莉娅姐，你脖子的伤还疼吗？”
海伦的问题十分琐碎，语气也很平常，但问的频率不低。
有时候艾瑞莉娅正在闭目养神，或者凝神思考到了暮光城的计划，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悄悄落在自己身上。
欲言又止，最后又只能化作一声轻唤。
起初艾瑞莉娅还有点不习惯，心里偶尔会冒出“这小鬼怎么这么多问题”、“能不能让我清闲一下脑子”、“你叫的是不是越来越熟练了”之类的念头。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海伦表达信任和寻求安心感的方式。
而海伦，在失去了家族、护卫、熟悉的一切之后，在这段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逃亡路上，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那就是她这个半路冒出来救下了他，不求回报，言语没有过多虚伪和客套的陌生少女。
【这一阵子天天听这小子喊我姐，我居然……有点习惯了是怎么回事？明明以前我才是喊姐的那个人啊！】
艾瑞莉娅又不禁想到了薇拉姐，眼神一沉，赶忙将这个念头又甩出了脑海。
【……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圣辉之剑的人了，不然那老混蛋肯定又要哔哔叨叨的，在我脑子里诱惑我堕落……】
于是，她又将目光放在了正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风景出神的少年。
不得不承认，看着那张稚嫩的少年面容，加上那越来越顺耳的“莉娅姐”的称呼，她心里那份最初纯粹出于利益考量的稳住他的想法，也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为一种更为具体的……责任感。
哪怕她还没有保护他人的力量，没有给予他人温暖的环境，但只要肯努力，只要愿意相信……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祖宗的话肯定是正确的！】
于是，在艾瑞莉娅反复给自己灌了一个月的心灵鸡汤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远处暮光城巍峨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清晰可见，比前几天模糊的影子更具压迫感。
灰黑色的城墙高大而陈旧，蔓延至地平线的两头，无数建筑在城墙内杂乱地向上生长。
“还真是座不得了的大城啊……” 艾瑞莉娅望着远处那庞大杂乱又充满压迫感的轮廓，低声感慨。
“嗯！莉娅姐！”一直趴在窗边的海伦立刻回过头，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还有一种急于分享自己知识的雀跃，那双橘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这就是暮光城！它前边靠着遗落之河，那河很宽，一直通往西边的大洋，所以水运很方便。后面则是开阔的平原，还有好几条重要的商道在这里交汇，通往边境和其他几个公国……”
他的语速有点快。哪怕只来过仅仅两次，但对这边的了解成程度显然不像他所说的略知一二那么简单。
“它最主要就是靠交易活着的，是这片地区最大的贸易之都！很多稀罕东西，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都能在这里找到门路。”
“不过也正因如此，城里和周边驻扎停留的小型佣兵团，冒险者队伍特别多，人口流动特别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进出。”
“啊，不过，守卫也因此查得很严，尤其是对生面孔。”
提到这，海伦又看了眼艾瑞莉娅，小心翼翼地问道：“莉娅姐，你以前的小队……有对你发布教皇追杀令吗？或者……别的什么私底下的通缉令？”
“……教皇追杀令？好像……没听说过。”艾瑞莉娅揉搓了几下自己的黑色长发，面露疑惑。她能猜到这是啥东西，可她再被驱逐出驻地后，第一时间就跑路了，然后就跑到了仓库，遇到了海伦，乘上了这辆马车。
海伦看着艾瑞莉娅脸上那混合着困惑和豪不在意的神情，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在漫长旅途中被磨蹭得更加破烂、沾满污迹的粗布衣裙。
以两人目前的处境，艾瑞莉娅现在这身打扮，在鱼龙混杂的暮光城就是一个大麻烦。
一个看起来落魄、狼狈，且如此引人遐想的少女，本身就容易吸引不必要的目光，无论是地痞流氓，还是巡逻守卫，或是其他不怀好意之徒。
“没有明面的通缉……是好事，至少省去一层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从艾瑞莉娅身上移开，耳根微微发热，但语气却努力保持着冷静和务实。
“但是，莉娅姐，我们进城之后……恐怕得尽快想办法更换行头。您这身衣服……实在过于显眼了。在城里走动既不安全，也……不方便。”
艾瑞莉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几乎要散开的袖口，露出一个苦笑。
“啊哈哈……确实…”
【这小老弟说得很有道理，我现在这样，和脑袋上挂个‘我是落魄少女，等待好心人拉我下海’的牌子没啥区别。虽然……这换衣服的事我早有计划。】
她旋即抬眼，目光扫过海伦身上同样残破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细剪裁和质料的服饰。
即使沾满污垢，那身与平民衣物迥异的款式和残留的刺绣纹路，依然是个隐患。
“你这一身也好不到哪里去。贵族少爷的派头，哪怕只剩点线头，在有些人眼里也够扎眼了。”
海伦闻言，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同样磨损严重的衣角。他光顾着担忧艾瑞莉娅的处境，却忘了自己这身贵族服饰同样是潜在的风险源。
“……确实，都需要换。”
“所以……”艾瑞莉娅的目光在车厢里来回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几个用来装货的空粗麻布袋上。
布袋很大，质地厚实粗糙，虽然沾着尘土和不明污渍，但胜在完整，而且……免费。
她眼睛一亮，伸手拽过两个相对干净些的布袋，抖了抖上面的灰，“先用这个凑合一下。”
海伦看着那散发着陈年谷物和尘土混合气味的麻袋，眸子里闪过一抹错愕，随即化为不解：“莉娅姐，你这是……？”
“临时行头。”艾瑞莉娅言简意赅，动手比划了两下。
“喏，中间掏个洞，脑袋钻过去，两边再各掏个洞伸出手臂，下面用绳子或者撕下来的布条一系，不就是件简易袍子了吗？”
“虽然难看，但至少能遮得严实，也看不出原来的身形和破烂样子。而且……”她扯了扯麻布，“这玩意儿晚上还能当毯子盖，一举两得。”
海伦看着艾瑞莉娅已经开始尝试用随身的小刀在麻袋上比划着开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用装货的麻袋做衣服……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十四年贵族人生的认知范畴，也超出了他曾经所做一切的下限。
但理智告诉他，莉娅姐说得对。
在身无分文，前路未卜的情况下，这是最经济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解决方案。难看？不体面？在活下去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好吧？
“……好吧。”他压下心头那点属于过往教养的别扭感，也伸手拿过一个麻袋，学着艾瑞莉娅的样子开始摆弄。
“这样进城……守卫会不会觉得更可疑？”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和两个披着麻袋的人，似乎后者更容易被拦下盘问。
艾瑞莉娅手中的小刀在麻袋上划开一道口子，动作干脆利落，也不抬头，直接反问。
“那你觉得，在这种每天进出成千上万人的地方，是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女，加上一个同样破烂，却残留着贵族款式和绣纹的少年更可疑？还是两个穷到只能裹麻袋，一看就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少男少女更不起眼？”
海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稍加思考过后……还是点了点头，抛弃了不套这破布袋子的想法：“……我明白了。”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距离那座巍峨的灰黑色城墙越来越近，甚至能看见城门楼上摇曳的火把和守卫走动的身影，路边也开始出现零星的窝棚和更密集的行人。
艾瑞莉娅示意车夫在距离城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偏僻角落停下，“大叔，就这儿吧，辛苦你了。”
车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对他们提前下车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毕竟车钱早已付清，而且这一个月变着花样的品尝了艾瑞莉娅的厨艺，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俩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了。”
再次道谢过后，两人轻轻跳下马车，快速挪到了阴影之中，向着暮光城的城门处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