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彼时彼刻——
林间弥漫着寒意,浓雾如冤屈的亡灵般在悠久的古木间缠绕。
洛兰斯特的靴子陷进潮湿的腐叶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此刻,他自己的意识中,唯一能听见的声响只有自己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已经整整三天未曾合过眼了。
“灾厄……”他的口中呢喃,在一片生机灰败的森林之中如同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毫无根据。
自从他离开教会后,他就一直在这座爆发过灾厄之力的森林中胡乱搜索。
当他抬眼,看到周围满是灰败可怖的景象,他就会想起那晚对艾瑞莉娅的所作所为……
“不,我……绝不后悔!”洛兰斯特紧咬牙关,猛然挥剑,斩断了一只刚刚转变为堕神造物的老鼠,黑色的血液洒落在地,冒出丝丝白烟。
他站在原地,嘴里极速喘息,剑尖斜指地面,几滴浓黑的污血正顺着血槽缓缓滴落。
那具迅速开始溃烂分解的小小尸体,白烟袅袅升起,融入灰败的雾气中。而这几滴污血,也彻底勾起了洛兰斯特那晚的回忆。
“队长……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觉得莉娅……其实也不错?”
“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随即,便是自己那冷漠无情的声音响起。
“没有。”
“一秒也没有。”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微微抬着下巴,如何让目光保持恒定冰冷的审视。他必须如此。
怀疑是裂隙,裂隙会滋生软弱,而面对灾厄,一丝一毫的软弱都是致命的,不仅对自己,更是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他将她所有的行为,都归因于伪装与侵蚀,否定了艾瑞莉娅这个个体存在的一切价值与真实性。
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回想起来,那冰冷话语的回声,竟比那晚她颈间喷涌的鲜血,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自己亲口而出的那两句否定,被他亲手扼杀了。不仅仅是她的希望,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嘶……咳咳!”洛兰斯特猛地咳嗽了两声。
【不,不能想。不能怀疑。她就是灾厄之源,是注定带来毁灭的祸根。我的判断基于铁证,我的职责是斩断世间一切威胁。难道……我的记忆还会骗我不成?!】
可那声音,那眼神,那细微颤抖的质问,如同恶毒的魔咒,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否定她的存在,否定那一个多月的所有,甚至心底里也否定了前世的一切。这……真的是完全正确的吗?
如果……如果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些瞬间是真实的……或者,艾瑞莉娅她这一世其实是善良的,却因为自己的试探,导致她提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即是更猛烈的自我厌恶和愤怒。
他竟然在质疑自己?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在追捕如此危险的存在的时刻,他竟然被那些软弱的情感干扰了?
【冷静,洛兰斯特,冷静下来!】 他在心中厉声呵斥自己。
他需要证明。需要某种无可辩驳,能彻底锚定自身信念的证明。不是对外的证据,而是对内的,对他自己那颗不断动摇的心的证明。
他的手缓缓下移,从太阳穴移到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着下方那颗心脏快速而紊乱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拷问他的信念。
【……是不是假的,只需要……验证我的……血脉!】
一个极端到堪称疯狂的念头划过洛兰斯特的脑海。
在前世,也是在一次与堕神造物的激战中,为了保护那个时空的艾瑞莉娅,他被一柄浸透了堕神造物污血的骨刺贯穿了心脏。
那是足以致命的严重伤势,他记得血液从胸腔喷涌而出的冰冷,记得生命力飞速流逝的虚弱,记得艾瑞莉娅惊恐绝望的脸庞在眼前放大、模糊……
随后,一种从心脏深处爆发,仿佛要将灵魂都点燃的灼烧感瞬间自身体的每个角落迸发而出。
璀璨而神圣的温暖光芒,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气息,从他的心脏伤口处迸发,瞬间将侵入体内的灾厄之力驱散殆尽。
那道光芒瞬息之间修复了他的心脏,强化了他的躯体,甚至短暂地照亮了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战场。
他活了下来,并且意外地激活了体内一直沉睡,此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勇者血脉,助他突破了久久卡住不能突破的瓶颈,从青铜中级,直逼白银级巅峰。
此刻,眼前的剑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来自刚刚被斩杀的堕神造物的污血,散发着微弱的灾厄气息。
这气息如此稀薄,远不如前世那根骨刺,但性质同源。
他本可以用正常的手段试着激活勇者血脉。可如今的洛兰斯特,陷入了一种极为偏执和疯狂的情绪里。
如果此刻刺入心脏,这污血能激发他体内潜藏的勇者血脉,那便足以证明,他此刻的信念,将艾瑞莉娅定义为必须清除的灾厄威胁,是完全正确的。
这是符合血脉共鸣,对世界必须实施的守护之举。他所有的决绝、否定、乃至那晚的冷血,都将是正义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若是记忆如实,那么血脉会给予他回应,更会赋予他无与伦比,坚信自己所选之路是绝对正确的底气,也会赋予他今后对灾厄之源永世追杀下去的力量!
若是他失败了,自己所坚信的记忆是错的,对那道温柔身影的一切冷漠与决绝是不可理喻的愚蠢之举……
“那我的所作所为,便是绝对的恶,而我……”
他低声呢喃着,仿佛只要得到答案,只要接受这个最终的可能,所有的拷问、所有的刺痛、所有夜不能寐的自我折磨,都能找到最终的归宿。
冰冷的剑锋刺破内衬,贴上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皮肤下狂野地搏动,仿佛在抗议,在哀求。
但他无视了。
吸气,闭眼,那对璀璨如圣火般耀眼的金眸又猛地睁开。
最终,他的眼底只剩下要将一切罪恶焚烧殆尽的疯狂与偏执。
“死不足惜——!!!”
最后几个字,是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又猛然爆发的嘶吼冲出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他双臂肌肉暴涨,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沾染了堕落污血的利剑,朝着自己裸露的心口狠狠刺下!
利刃穿透亚麻布料,切开皮肉,挤开肋骨间隙,以一种极为冰冷而粗糙的方式,深深楔入跳动的心脏。
难以想象的剧痛在瞬间炸开!
那不是简单的切割伤,而是异物蛮横侵入生命核心的恐怖体验。
洛兰斯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猛击,剧烈地向上弹起,又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腐败的落叶和泥浆。
他使劲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喉咙深处涌上,顺着嘴角溢出,迅速染红了他的下颚与胸口。
视野在剧痛中迅速变暗。冰冷的剑柄露在体外,随着他身体的抽搐而微微颤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在心脏中搅动的异样感,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血槽疯狂涌出,浸湿了衬衣,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生命力随着鲜血一起飞速流逝,带走了他的体温,也带走了他的知觉。
要死了吗?就这样……结束?
也好……如果血脉不回应,如果这一切真是错误……
然而还不等这个念头沉寂下来,一道极为璀璨的金光自他的心**射而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
一股是源自血脉本能,霸道而灼热的排斥与修复之力,另一股是他自我施加,混合了偏执、怀疑、毁灭欲与极端赎罪意念的混乱意志。
它们并不和谐,没有前世与今生的温暖与守护带来的圆融共鸣,只有激烈的冲突和撕裂。
洛兰斯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这股血脉之力不断撕扯,拉伸,又极速愈合。反反复复,持续不断。
当那股熟悉的力量涌上心头,强烈的刺痛与撕裂感如潮水般消退,洛兰斯特那对金眸闪过一抹绝望与无力。
成功了。
勇者血脉真的苏醒了。以一种远超前世记忆,更加霸道与不容置疑的方式,回应了他这极端的激活方式。
这证明……记忆是真的。
前世的守护,前世的温暖光芒,前世的因祸得福……都是真的。那么,与之对应的,今生的艾瑞莉娅所表现出的一切,哪怕有着细微的改变……也是真的……
她不曾有过真正的改变,一切的一切皆不过是为了毁灭世界的伪装,是虚假的,是为了欺骗他这个可笑而又愚蠢的勇者,特意上演的一场……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瘫倒在血污与腐叶中的洛兰斯特,突然发出了歇斯底里般的大笑。
起初是低沉的咯咯声,继而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近乎癫狂的嘶哑大笑。
他笑得浑身颤抖,牵动胸口狰狞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刚刚开始愈合的新肉。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仰面看着被古木枝桠切割成无数细小裂片的天空,肆意地笑着。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荒谬、冰冷的绝望,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令人窒息的解脱。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泞,留下两道湿热的痕迹。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任由泪水奔涌。他所有的挣扎、怀疑、痛苦,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试图在记忆与现实中寻找矛盾,试图为自己那晚的冷酷找到一个“或许错了”的借口,可血脉的回应,这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再一次碾碎了他刚刚泛起的软弱幻想。
“我是对的……是对的啊……”洛兰斯特喃喃自语,金色的眼眸涣散的看着天空,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放弃了思考,想要就这么沉寂下去。
“我是对的。一直都是对的……”
他机械般地重复着口中的话语,双眸涣散,眼泪止不住地从双颊滑落。
多么完美的闭环。
前世因守护她而觉醒血脉,今生因清除她而再度觉醒。命运用最讽刺的锁链,将他牢牢锁死在这条道路上。
“艾瑞莉娅……灾厄之源……”
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挣扎,也没有了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比疯狂更深邃的情绪。
他认命了。
认命于自己的记忆是正确的,认命于自己的判断是唯一的真相,认命于自己此生注定要与那个名为艾瑞莉娅的幻影和其下隐藏的灾厄之源,不死不休。
他握紧了右拳,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自己的心血,鲜艳无比的红,甚至带着一抹……妖异。
新生的力量在全身的血管中不断燃烧,无法驱散的异样感自灵魂深处涌起,透支着他此刻的状态。
就在他定下神,试图清醒过来的时候,一阵极为强烈的疲惫感令他的双眼难以再次支撑。
三天不眠不休的疯狂搜索,极致的情绪波动,自我施加的致命创伤,以及血脉觉醒时那撕裂灵魂的冲突与痛苦……
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无法抗拒的反噬。
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一片无边无际的的黑暗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完全吞没。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黑暗深渊的前一瞬——
“队长!洛兰斯特……!”
一个无比熟悉、此刻却因为极度惊骇而变调的女声穿透了他逐渐模糊的听觉。
洛兰斯特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偏过头。涣散的金色瞳孔中,映入了薇拉那张血色尽失,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的脸庞。
她的视线锁在他插在胸口的剑柄和那一片被血浸透的衣襟上,随即又猛地抬起,对上他空洞的双眼。
他想告诉她不必惊慌,他成功了。他想向这个或许会理解他的人,展示他得来的这个鲜血淋漓的答案。
但他现在无法做出回应,只能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薇拉……我……证明了……”
话音未落,洛兰斯特的世界彻底归于黑暗与寂静。
只有薇拉那声变了调的惊呼,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成为他昏迷前捕捉到的,最后一点属于现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