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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光感。
某种稳定且温暖的橙黄色光芒,伴随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隔着眼帘刺激着洛兰斯特。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白粥,以及一丝熟悉的清淡花香,取代了森林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败与血腥气。
紧接着,是知觉的回归。
一种仿佛被浸泡在粘稠液体中的疲惫感,压在每一寸骨骼和肌肉上。
胸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这痛楚清晰地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洛兰斯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掀开。
映入眼前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正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身旁传来了薇拉担忧的问候。
“队长,你怎么样了?”
洛兰斯特微微侧过头,薇拉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上穿着那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紫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她手里还端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里面是煮得十分软烂的米粥。虽然远不及艾瑞莉娅所做的,但也花费了薇拉不少功夫。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将碗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身体微微前倾,搀扶着想要起身的洛兰斯特。
“薇拉……”他再次开口,却在看到薇拉红肿的眼眶和略显苍白的面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洛兰斯特的身体微微一僵,借着薇拉的搀扶坐起身靠在床头。
胸口的钝痛让他呼吸微微一滞,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薇拉那双红肿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惊痛、质问,以及深藏其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队长,你的伤……是谁干的?”
不能说真话。
重生者的身份,血脉验证的偏执……这些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需要她,需要她作为副队长的协助,也需要她作为……某种与过去和正常相连的锚点。至少现在需要。
洛兰斯特垂下眼帘,避开薇拉过于锐利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缠着的干净绷带上。那下面,淡金色的微光仍在隐隐流转,带来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感。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怎么觉醒的血脉。必须……要圆个谎才行…】
随后,洛兰斯特轻咳了两声,接过薇拉递过来的温水抿了几口后,才缓缓道:“……是堕神造物,速度极快,抢下我的武器后偷袭了我……”
“然后,用它……刺穿了我。”他抬起手,指尖虚点向自己胸口的绷带,动作很轻。
他省略了具体的堕神造物种类和更多细节,模糊处理,反而减少了被戳穿的风险。
“我以为……死定了。伤口很冷,能感觉到那些污秽在往里钻……”
他的叙述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金色的眼眸中掠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悸。
那不仅仅是对“袭击”的后怕,更是对濒临死亡,以及血脉因此觉醒时那撕心裂肺痛楚的本能恐惧。
“但就在我以为不行了的时候……”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连自己都难以完全理解的困惑。
“伤口那里……不,是更里面的地方,突然有什么被灾厄之力的力量刺激到……然后……就是一种堪比教会的神圣魔法更汹涌的力量,开始修复我的伤口……”
他缓缓抬眼,和薇拉那对担忧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以一种疲惫与惊愕共存的目光,与她对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薇拉。”他低声说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真实,“它很陌生……但它救了我的命,以一种十分霸道却有效的方式……”
她紧紧盯着洛兰斯特苍白的脸,又看向他胸口那透过绷带隐隐流转的淡金色光芒。
那股力量的气息确实……与她所知的任何治疗神术或加持都不同。这种利器直接捅入心脏都能救回来的奇迹……怕是教皇亲临,也极难做到。
“我去找牧师来看看。”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矮凳。
“我们必须确认这力量是否稳定,会不会有……隐患。”她需要一个更权威的判断,来帮她理解眼前这超出常理的情况。
洛兰斯特点了点头,放任薇拉离开了房间。
他的勇者血脉极为纯粹,这是在前世就验证过的。就算今天教皇亲至,他也得亲口承认他洛兰斯特就是勇者。
这是他从前世觉醒了血脉的那一刻,就必须要背负的宿命,只不过前世的他……
【啧,我干嘛想那个晦气的东西!】
洛兰斯特咬着牙,将脑海中那道黑发少女的身影甩了出去,“该死的!”
然而,纷乱的思绪和身体强烈的疲惫感终究占了上风。
他没等回薇拉和牧师,便感觉一股翻涌的气血直冲天灵盖,一下子仰头栽了过去,“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房间内细微的说话声和另一种温和的探查性能量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感知着外界。
是薇拉回来了,她带来了两位年轻牧师,此刻正低声交谈,圣光的力量小心翼翼地触碰他胸口的伤处。随即……是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抽气声。
“这……我们这种小牧师恐怕无法定夺……至少也要请主教大人亲自来一趟。薇拉小姐……”
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洛兰斯特突然听到了几句他意料之外,却又让他惊喜万分的话语。
“若是洛兰斯特……大人,真的拥有此等血脉之力,恐怕他此前所说,与灾厄有关的一切……可信度都需要升高数个级别……”
“怎么可能?!莉娅她……”反驳的是薇拉,她还想为灾厄之源开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保护什么样的存在。
“薇拉小姐,详情……还是等主教大人来了,再做定夺吧。事关重大,你我都无权决定……”
他们匆匆行礼,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留下薇拉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她缓缓转回身,看向床上似乎仍在昏迷的洛兰斯特,目光复杂至极。
不仅是震惊于那勇者血脉的可能性,忧虑于这力量背后可能代表的责任与危险,更刺痛于艾瑞莉娅的处境,现如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神迹而急转直下。
若是洛兰斯特继续坚持追杀艾瑞莉娅,那么凭借他此刻突然觉醒的勇者血脉……对她下教皇追杀令,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薇拉思绪混乱的时候,床上的洛兰斯特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睫毛颤动,似乎正从昏睡中挣扎着醒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眸先是有些失焦,随即艰难地凝聚在薇拉脸上,里面充满了疲惫与困惑,以及那仿佛沉淀下来的决心。
“薇拉……”
听到洛兰斯特的声音,薇拉立刻收敛心神,快步回到床边,俯身问道:“队长,你感觉怎么样?牧师们刚刚……”
“我……听到了一些。”洛兰斯特打断了她,“他们……说了什么?关于我体内的……力量?”他明知故问,试图将话题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他们无法确定,但推测,可能是某种……极为罕见的特殊力量。”薇拉的声音有些发干,目光落在洛兰斯特胸前那流转的淡金色微光上,又迅速移开。
“或许……与传说中对抗灾厄的血脉有关。他们不敢擅自决断,已经去请主教大人了。”
洛兰斯特静静地听着薇拉的叙述,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这具身体里流淌的,那因为自己的极端偏执而激活的血脉,其纯粹与强大,足以让任何感知到它的神职者心神剧震。
哪怕是薇拉这种对神术一窍不通的战士,都能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
“传说中……对抗灾厄的血脉?”他重复着薇拉的话,其中的茫然与巨大可能性冲击后的震颤,让他的声音略显沙哑。
他微微撑起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目光却执着地锁定了薇拉。
“薇拉,你也感觉到了,对吗?那股力量……它面对我体内的灾厄污秽时,那种……本能的排斥与净化。”
薇拉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在最初发现他时,那胸口渗出的混杂了淡金光芒的血液,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纯净与威严,将她旁边两位牧师施展的治疗术都被这股气息连带着强化了几分。
“队长,你先别想这些,休息要紧。”她避重就轻,试图扶他重新躺下。
洛兰斯特却坚定地挡开了她的手,虽然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目光甚至让薇拉感到了一种极为陌生的压迫感。
“不,薇拉,我必须想。如果……如果这力量真如他们猜测,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勇者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也为自己的话语注入更多信念。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是一种恍然大悟与痛苦万分的了然。
“为什么我对灾厄之力如此敏感!为什么我会对她越来越排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那晚接触过她之后……她会突然爆发出灾厄之力!”
洛兰斯特猛地看向薇拉,也不顾胸口伤势带来的痛楚,一把抓住薇拉的肩膀,吓得她一个激灵。
“我没有迫害她!我是在对抗灾厄之源!那晚爆发过后,她肯定想借由堕神造物的手,想要提前扼杀我这个威胁!只不过……它失败了,反而彻底唤醒了它最恐惧的存在!”
薇拉被他略显疯狂的状态吓到,肩膀传来的疼痛让她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的洛兰斯特,力量与情绪都处于一种不稳定的边缘。
“队长!你冷静点,你的伤……”她试图挣脱,却感觉他的手指如同铁钳,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的不再是往日的冷静与克制,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偏执。
“这不是奇迹,薇拉,这是战争!是我与她,与灾厄之间早已开始的战争!这伤口,还有这觉醒就是证据!你还看不清吗?!”
“我……”薇拉张了张嘴,那伤口触目惊心,其上流转的力量气息更是纯粹强大到让她灵魂都感到压抑。
理智告诉她,这种层次的力量,这种传说中的血脉,其预感和指向几乎等同于神谕。
情感上,艾瑞莉娅那温暖的笑脸,对所有人的关心、以及最后时刻那双盈满泪水,如蒙尘宝石般暗淡的红色眼眸,却死死地揪着她的心。
“可是……”
“没有可是,薇拉副队长!不,薇拉!”洛兰斯特晃了晃薇拉的身体,目光锁在薇拉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不要再被她欺骗了!”
他再次逼近薇拉,气息有些不稳,但话语却如同锋利的刀刃,试图切割开薇拉最后的犹豫。
“薇拉,看着我!回答我!如果没有这力量觉醒,我现在是什么?”
“我……”薇拉语气低靡,却又被洛兰斯特的话语打断了思绪。
“若不是我将她无情的驱逐出去,恐怕连你,我最好的副官,也会被她的眼泪和伪装骗过去!”
还不等洛兰斯特继续步步紧逼,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房间外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