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无声地合拢,将主教沉稳的脚步声与年轻牧师那尚未平息的激动一并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哔剥声,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卡伦牧师,加雷斯骑士。”洛兰斯特开口,目光落在了牧师和骑士的身上。
“感谢二位的守护。我有些……私事,想与我的副队长薇拉单独谈谈,关于队内的一些事务交接,以及……一些个人问题需要理清。可否劳烦二位,暂且移步厅外稍候?不会太久。”
那位骑士沉默了片刻,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权衡。
最终,他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遵命,勇者阁下。属下在门外守候,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
他没有完全退到大厅,而是选择了门外守候,这既遵从了洛兰斯特单独谈谈的请求,也恪守了主教安全与静养是首要之务的命令,保持了最低限度的警戒距离。
而卡伦牧师似乎有些犹豫。他的职责是协助洛兰斯特稳定新觉醒的力量,观察其状况。
但洛兰斯特此刻看起来情绪似乎平稳了不少,只是需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他若执意留下,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干扰这位新晋神眷者处理重要的队内或个人关系。
犹豫了一下,卡伦牧师也微微躬身:“好的,洛兰斯特阁下。我就在大厅,若有任何不适或需要,请务必立刻通知我。”
“有劳了。”洛兰斯特微微颔首,对两人表达了谢意。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是卡伦牧师走向外面大厅的声音。门口,加雷斯骑士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也向侧面移动了几步步,但依然牢牢守在门廊位置,确保房门在他的视线和感知范围内。
“队长,你……还想说什么?”
薇拉眉头紧蹙,稍稍站远了半步,生怕洛兰斯特又突然发作,抓上她的肩膀。
“薇拉,” 他的声音比压向了薇拉的心头,“主教的话,你我都听到了。流程,调查,等待……他认为那样能解决问题,能公正地对待艾瑞莉娅。”
“他认为,或许还有万一的可能,她只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影响了,控制住了,但本心还是好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锁住薇拉眼中瞬间亮起的、那丝微弱却执着的希冀光芒。
那是她愿意相信的可能性,也是他心底里最恐惧,也最抗拒去相信的万一。
如果那是真的……那他那晚挥出的那一剑,他此刻的步步紧逼,还有他的一切行为又算什么?不,记忆绝对不会错……
可若是她本心是好的……上一世为什么没有任何预兆的就突然化身成了灾厄之源?为什么虐杀生灵的时候没有一丝负罪感和愧疚感?
“被附身?被某种强大的堕神造物短暂侵蚀,导致力量失控?”洛兰斯特替她说出了那个猜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所以你心底还抱着希望,觉得只要找到她,驱散那个附身之物,净化她体内的侵蚀,你认识的那个艾莉就能回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对吗?”
“难道不是吗队长?莉娅她这一个多月来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她从未有过任何异样!除了……那个恢复速度快到不正常的伤口……”
但是很快,薇拉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继续道:“可是莉娅她若是真的有那么强的力量,在受到那么大的冤屈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杀了我们?”
薇拉像是抓到了什么,压住了想要开口反驳的洛兰斯特,继续质问着他:“她要真的是灾厄之源,为什么不暗中积蓄力量?这一个多月,她除了勤勤恳恳为大家打理驻地,唯一干过的出格事,不就是因为你带她出去训练导致的遇袭?!”
薇拉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促,也带着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
“是!那伤口是不正常!可队长,你有没有想过,那会不会是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是她的龙裔血脉在保护她,却被我们、被你当成了所谓的罪证?!”
薇拉向前一步,尽管眼中含泪,身体还在颤抖,但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尖锐。
“如果她是伪装潜伏的灾厄,在你那样指控她,那样伤害她之后,她为什么只是逃走?为什么不在我们最不设防的时候,在驻地里就动手?”
“那是它还没有觉醒的迹象!一旦觉醒,整个世界都会成为堕神造物和灾厄之力的温床!”
洛兰斯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仿佛要驱散的不仅仅是薇拉的质疑,还有自己内心角落那始终挥之不去的懦弱与无能。
他强迫自己回忆起那些破碎景象中的尸山血海,用恐惧浇灭自己的动摇。
“杀光我们?那它还怎么继续伪装?怎么在教会的眼皮底下活动?逃走,然后给所有人留下一个被迫害的受害者形象,才是最高明的选择!”
随后,洛兰斯特微微颤抖的食指指向了薇拉:“它骗的……就是薇拉你这样心地太过善良的人!骗取信任,不断靠近!最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留给了薇拉自己思考的余地,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因为情绪起伏不定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薇拉被他话语中描绘的那个恐怖未来,以及他此刻眼中近乎毁灭的偏执火焰所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薇拉,我最后问你一次。”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薇拉最后消化和思考的时间,也给自己一个巩固信念的机会。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留在这里。遵守主教的命令,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调查。你可以继续等待一个不可能有结果的答案,尝试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找到她,去拯救她。”
“你可以保留你的怀疑,你的情感,你的……天真。但从此,你我分道扬镳。你是你,我是我。我的剑,只会指向我所认定,必须清除的灾厄。而你的选择,你的道路,你的结局,与我再无干系。”
他再次停顿,看向了犹豫不决的薇拉。
“但你要记住,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当整个世界因为你的犹豫和所谓的理性而滑向深渊,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因为这个代价,将是你,以及无数像你一样抱有侥幸之心的人,用鲜血和灵魂,共同支付的。”
但随后,洛兰斯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给出了一个看似更为合理,也更为大义的选择。
“但还有第二条路,薇拉。”洛兰斯特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中的激烈与威胁悄然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压抑,似乎更为理性的语调。
“和我一起,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找到艾瑞莉娅,挽救我们放她离开的重大过错。这不是为了审判,至少……不全是。”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某个遥远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这样吧,”洛兰斯特突然一转话头,“我们的目标改为以活捉艾瑞莉娅为主。如果她还没有失去本心,我们就帮她清除灾厄之力,让那个艾瑞莉娅回到我们的身边,怎么样?”
薇拉听完顿时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活捉?帮她清除灾厄之力?让莉娅回来?
这几个词从此刻的洛兰斯特口中说出,与他之前那斩钉截铁,充满毁灭意味的清除灾厄判若两人。
她猛地抬起头,眸子里熄灭的光仿佛被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是陷阱吗?是诱饵吗?还是……队长内心深处,其实也还残留着一丝不忍?
薇拉紧紧盯着洛兰斯特,试图从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中,分辨出这其中有多少真诚,多少是权宜之计的诱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薇拉。”他轻声叹气,语气转而变为无奈,“你觉得我在骗你,只是为了让你乖乖配合,对吗?”
他转回头,直视着薇拉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激烈的偏执似乎褪去了些许。
“我也希望事情能像主教说的那样简单,能像你希望的那样……只是某种不幸的意外,是能被净化的侵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艾瑞莉娅她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艾瑞莉娅。”
这句话,前半句是他对自己最好队友的算计,后半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渴望,又有几分是自我说服的需要。
“但希望,不能代替判断,更不能掩盖危险。”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这次,似乎包裹着一层更为复杂的考量。
“我的血脉警示着我,我看到的……那些如同预言般的景象,都指向了最坏的可能。我不能,也不敢用无数人的安危,去赌那个渺茫到近乎于无的万一。”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给自己的妥协寻找一个连自己都能暂时接受的理由。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待,不是祈祷,而是主动出击,掌控局面。在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之前,重新找到她。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决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如你所想,本心尚存。那么,控制住她,将她带回圣城,在教皇冕下的见证下,用我的勇者血脉和教皇冕下的神术,驱逐她体内的灾厄之力。这是唯一有可能……同时保全她,也阻止灾难的方法。”
他凝视着薇拉,目光看似坦诚,深处却潜藏着一股掌控力。
“这是我们能为她,也是为所有人,争取到的最后机会,薇拉。在任由事态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之前,主动介入,亲手握住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说希望莉娅还是那个莉娅,他说争取最后的生机,他说避免更大的灾难……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独自留下?她无法承受队长描绘的,未来可能降临的那种末日,也无法忍受对莉娅命运的无知与无力。更无法承受此刻与队长决裂,离开圣辉之剑,独自面对一切的后果。
接受这个提议,至少……她还能在场,还能做点什么,在最后一刻,也许还能有挽回的余地?哪怕只是一丁点机会,也好过没有。
“……我明白了。” 她微微点头,不再犹豫,声音十分干涩。
“我会……协助您,找到莉娅。并尝试控制局面。”她刻意避开了“驱逐”或“裁决”这样的字眼,仿佛这样就可以为自己保留一点足以自欺欺人的余地。
看到薇拉终于认同了自己,洛兰斯特松了口气,恢复到了曾经那个温和稳重的模样。
他不能再将抹杀灾厄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等伤势恢复,勇者加冕仪式结束,就利用教会和自己的记忆带来的优势……结束这一切。
而现在,他需要让驻地所有人彻底认同他的想法,薇拉只是第一个。为了防止她临时变卦……需要派一个监视者才行。
“谢谢你,薇拉。那么之后……我会让那位教会骑士跟随你,他能代表教会的态度,稳定人心,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提供武力支持。”
“然后……麻烦你请人修复一下被破坏的房间,把那里清空,不再使用。”
洛兰斯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如果发现了她的其他私人物品……单独封存,然后交给我。我会……亲手处理干净。”
“好,你安心休息,我会尽量完成任务。”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不再逗留,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等等!”洛兰斯特叫住了薇拉,对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等待着他的下文。
“在安抚队员的同时……请你留心观察,在艾瑞莉娅离开后,谁的情绪或言论最为异常。无论是过度的愤怒、悲伤,还是不合时宜的质疑。”
“……明白了。”随后,薇拉关上了房门,随着教会骑士朝大厅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