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暮光城码头的某条小巷。
“莉娅姐,应该暂时安全了。”海伦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依旧带着那股子强撑的镇定,但眼底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艾瑞莉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放松,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随后,她的身形突然一顿,感知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极为敏锐,视线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锁定了一堆散发异味的废弃麻袋后面。
那里隐约露出一点与周遭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残破亚麻布料,凭借颜色,依稀能辨出是教会低级神职人员服饰的淡米色。
更让艾瑞莉娅瞳孔骤缩的是,那布料边缘,缠绕着几缕不断蠕动消散的灰色气息,气息中夹杂着一丝令她极其厌恶,却几乎同源的力量。
“海伦。”她的声音紧绷,示意少年朝那边看去。
海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变的难看了不少:“是牧师?还是……”他想说陷阱,但看那毫无声息的样子,又不太像。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后达成了共识。艾瑞莉娅示意海伦戒备门口,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角落。
越是接近,那股灰败中带着刺痛感的灾厄气息越是明显,同时还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神职人员身上那股特有淡淡百合花香。
她轻轻拨开覆盖的麻袋,便看见一个年轻女性蜷缩在那里,昏迷不醒。
她身上的见习牧师袍有着多处撕裂,沾满污迹和暗沉的血痂,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皮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边缘不断渗出丝丝灰白的烟气。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紧紧抓着一枚已经出现裂纹,样式简朴的木质圣徽,圣徽上残留着微弱到几乎熄灭的乳白色光晕,正徒劳地抵抗着她身上的灾厄之力。
“是被污染的神职人员?”海伦凑近了些,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伤,是堕神造物造成的深度侵蚀。教会怎么会让一个被侵蚀到这种程度的牧师流落在这里?而且……”他看向了那枚裂开的圣徽,“她似乎还在试图自救……”
艾瑞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指尖悬在少女额前,并未直接接触。
『容器,吸收掉她身上残留的堕神之力,吞噬她的生命力,然后……』
『滚。』艾瑞莉娅不等它说完,直接骂了过去,同时下定了决心。
“她还没完全被吞噬,”艾瑞莉娅低声对海伦说着,“侵蚀很重。但她的意识……或者说,她的某种信念还在挣扎。”
她指了指少女紧握圣徽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手指的骨节与皮肤微微发白,“她在昏迷中,依然本能地想抓住自己的信仰。”
“可我们在这遇到教会的人,会不会太……”海伦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少女牧师袍的肩部,那上面的教会刺绣被人撕去,手中那枚圣徽也裂成了数块。只要她的手一松,就会变成碎片。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少女牧师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喘息,灰白的烟雾从她伤口溢出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一分。
“……海伦,事后就麻烦你扛着她了。”
“欸?莉娅姐,你……”不等海伦发问,艾瑞莉娅突然举起右手,在海伦震惊的目光下,他亲眼目睹了当初自己身上的灾厄之力是如何被艾瑞莉娅吸收掉的。
“莉娅姐!你自己的状况也不好,这个人身上的灾厄之力比当初我身上的多的多,你……”
“要是当初我抱着这种想法,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艾瑞莉娅这一句话就让海伦没了反驳的想法,只能乖巧的点了点头,警惕着周围的巷子拐角。
随后,那名牧师身上的灰白气息不断颤抖,盘旋,化作几道肉眼可见的丝线飞向了艾瑞莉娅的掌心。
【为了我往后的人生,也为了我未来的小队!拼了!】就在那几道灰白丝线触及艾瑞莉娅掌心的刹那——
一股远比之前吸收海伦体内侵蚀时更加庞大、冰冷、充满恶意的力量洪流,顺着她的手臂不断涌入。
这力量不仅带着污秽与混乱,更深深刻印着一种被信仰背弃的绝望,被同类驱逐的怨恨,以及对自身存在的深刻怀疑。
这些不属于艾瑞莉娅的负面情绪,如同剧毒的蛊针,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呜……!”
艾瑞莉娅的身体猛地一震,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冰冷的砖墙,指尖几乎要抠进石缝,而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发出了近乎愉悦的叹息。
『对……就是这种感觉……憎恨吧,恐惧吧,怀疑吧……这才是真实的滋味,这才是力量的源泉……』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股修复肉体的力量,自然也涌向了她身上那道迟迟未愈的伤口。
那道被洛兰斯特的剑锋划开,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伤口周围的皮肤与血肉在灾厄之力的冲刷下开始蠕动,那是愈合的征兆。
“呃啊——!”艾瑞莉娅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强压治愈的念头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地上昏迷的牧师好不了多少。
脖颈处的伤口因为能量冲突,反而渗出了几缕新鲜的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染红了刚刚套上没多久麻袋外套。
“莉娅姐!”此时的海伦才意识到,当初艾瑞莉娅以那种状态吸收他的灾厄之力,绝不比现在轻松多少。可她……还是选择了救他吗?
吸收过程还在继续。那名牧师身上的灰白烟气越来越淡,伤口周围的灰败现象彻底停止,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消散了不少,呼吸也趋于平稳。
而艾瑞莉娅这边,却是冰火两重天。
她的身体在微弱地散发着恢复活力的热意,但眼神却越来越冷,周身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低气压,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的危险感。
脖颈的伤口被她用意志和残存的力量死死锁在未愈合的状态,持续且清晰的痛楚,将她一部分意识从不断上涌的负面情绪浪潮中拖拽出来。
痛。清晰无比的痛。来自那个人的剑留下的痛。
这痛楚,此刻竟成了她对抗内心疯狂滋长的怨恨、恐惧与自我怀疑的唯一武器。
她不断用这痛提醒自己是谁,提醒自己为何沦落至此,也提醒自己……绝不能被这股来自灾厄之源的力量,连同那些被放大的自身阴暗面一同吞噬。
终于,最后一丝灰败的气息从牧师身上剥离,没入艾瑞莉娅的掌心。巷子里那股令人不安的灾厄侵蚀感彻底消失,恢复了平静。
艾瑞莉娅猛地抽回手,背靠墙壁摔倒在地,单手捂住依旧渗血的脖颈,肩膀微微颤抖,急促地喘息着。
“莉娅姐!”海立刻伦冲了过来,想扶她又不敢轻易触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样?你的脖子……”
“没事……当初救你的时候……可比这难受多了呀……”艾瑞莉娅紧咬牙关,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眼脸上恢复一丝血色的牧师。
“海伦,麻烦你……带上她,趁着天黑前,我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艾瑞莉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颤抖,但那份决断力还在。
海伦看着她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以及脖颈上那道依旧狰狞,甚至因为强行抑制愈合而渗着血丝的伤口,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迅速将地上昏迷不醒的牧师少女背到背上。
那名少女轻的惊人,哪怕是重伤未愈的海伦,也能够轻松将她背到背上。
“走吧,莉娅姐,码头区的废弃仓库还是很多的,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用木箱子搭个临时单人床出来。”
“嗯……”艾瑞莉娅应了一声,扶着潮湿粗糙的砖墙站起身。
身体在灾厄之力滋养下传来的虚浮力量感,让她脚步有些发飘。
【嘶……头好痛,这个小牧师身上的灾厄之力怎么比小老弟身上的还要多?她不是神职人员吗?】
她甩了甩头,努力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怨恨与怀疑驱散,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快速扫视了一圈巷口。
海伦背着轻飘飘的牧师,带着艾瑞莉娅,率先朝着码头区更深处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走去。
两人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穿行,避开零星的路人和醉醺醺的水手,最终钻进了一处堆满了废弃木制货箱和破损帆布的仓库。
这里显然被拾荒者和流浪汉光顾过多次,有价值的物件早就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了发潮腐朽的木头和破破烂烂的船只帆布。
好在角落里有几片相对干燥,靠着断墙的地方,头顶的破洞勉强能看到一小片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就这里吧,暂时应该安全。”海伦将背上的蕾娜小心地放在一处铺了些干燥木屑的角落,让她靠着墙壁。
少女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里也活的不安生。
看到海伦满头大汗,气息虚浮的样子,艾瑞莉娅轻叹了一声,转头便准备往仓库外走。
“莉娅姐!你去哪?”
“去找点能用的东西,水,吃的,可能的话……再找点干净的布和草药。”艾瑞莉娅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低沉。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她……”她瞥了一眼角落里呼吸微弱的小牧师,“也需要补充水分,伤口也需要处理一下。现在的她,可没法用神术自救。”
她必须离开一会儿。不仅仅是去找物资,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独处的空间,来处理体内吸收了灾厄之力后,变得躁动不安的情绪。
【嘶……这老混蛋的力量……每次动用都有这么强的副作用……不过还好,我……扛得住!】
那些被强行灌入,属于他人的绝望、怨恨与自我怀疑,依旧在她的意识边缘盘旋低语,与她自己被强化的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试图污染她的思绪。
脖颈伤口持续的痛楚可以让她保持清醒,但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在没有海伦担忧目光的注视下压制这一切。
而且,外面或许能听到些风声,比如关于暮光城目前的动向。
“可是莉娅姐,你的脖子……”海伦立刻急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还未痊愈的伤口,脸色白了几分。
“而且你刚……刚吸收了那么多……危险的东西!外面天快黑了,码头上什么人都有!虽然莉娅姐你是龙裔,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你还带着伤!”
“所以你要留在这里保护好她,就像我之前救下你一样,现在轮到你救别人了。”艾瑞莉娅回过头,对着海伦轻笑道。
随后,她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拍了拍海伦没受伤的肩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真是令人作呕……人类的感情,简直可笑……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