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在我身上!”
海伦思考许久过后,信誓坦坦的来了这么一句,似乎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扯的肩头那还未愈合的伤口一痛,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艾瑞莉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少年强装的逞强,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海伦咧嘴笑了笑,似乎那阵疼痛反而激发了他的决心。
“没事,莉娅姐,我知道码头上有那么几家……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只要给钱,不太多问来历的地方。我们走主道最侧边,虽然人多点,但是距离最近,也可以避开晚上麻烦和危险比较多的小巷子。”
他说着,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小牧师背好,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减少对肩头伤口的压迫。艾瑞莉娅也重新抓起水壶,跟上海伦的脚步,离开了这间破旧的仓库。
离开了废弃的仓库,重新汇入码头区嘈杂起来的街道。
正如海伦所说,他们没有再钻那些阴暗曲折的小巷,反而选择沿着相对开阔,人流也开始增多的大道边缘行走。
这里充斥着搬运货物的苦力,叫卖小吃的小贩,行色匆匆的水手和商人,以及一队队步伐整齐,目光锐利的城防军巡逻队。
混在人群中,他们这三个衣衫褴褛、其中一人还明显带着伤、另一人更是被背着的组合,虽然依旧有些显眼,但比起小巷要好得多。
当然,艾瑞莉娅始终低垂着头,用散落的头发尽量遮挡颈部的绷带,海伦也尽量加快步伐,目不斜视。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穿过几条弥漫着鱼腥,香料和排泄物混合气味的街道后,海伦在一个岔路口放缓了脚步。
这里离主港口稍远,建筑更加密集低矮,街道也狭窄了许多。他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一条侧巷的入口处。
侧巷很窄,光线昏暗,地上流淌着不知名的污水。巷子口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歪斜木牌,上面用粗糙的笔法画着一个像是酒杯又像是床铺的模糊图案。
木牌下方,是一扇油漆剥落的小木门,门楣低矮,需要稍微低头才能进入。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空酒桶,算是某种无言的标识。
“就是这里了,”海伦压低声音对艾瑞莉娅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里表面上是个酒馆,但是后面有几个小房间,老板只认钱,只要钱给够,不多问,也不多事。我以前……帮家里的兄长往这里送过东西。”
艾瑞莉娅打量着这扇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门扉,点了点头。
【吼……确实有点隐秘小据点那味儿了,这小老弟知道的应该远不止他表面上说的那些啊。】
“有什么接头暗号吗?”
海伦闻言诧异的回过头,随后摇了摇头,“没事,跟着我就行。”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前,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沉重的小木门。
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油烟和某种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门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提供勉强的照明。
空间不大,摆着四五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此刻是半夜,酒馆最热闹的时候,但是店里却依旧空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身材干瘦,头发花白,围着破围裙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柜台。
听到开门声,老头慢吞吞地转过身,浑浊的双眼扫了一眼进门的三人。
一个背着人的半大少年,一个脸色苍白、脖颈带伤的少女,还有一个昏迷不醒、被布裹着的……看身形也是个年轻女性。
老头的目光在艾瑞莉娅的脖颈和海伦肩头隐约透出的血迹上停顿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着。
“喝酒?还是吃饭?”
海伦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个熟练的微笑。
“我们不喝酒,也不吃饭,想租您后面安静点的房间住两天,然后……还需要一点药品。”他刻意略去了艾瑞莉娅和小牧师,用“我们”这种笼统的词语,避免了暴露姓名。
他那只浑浊的眼睛看向海伦,似乎在回忆,片刻后,他哼了一声。
“租房间?还要药?”他慢悠悠地转过身,从一个木盒子里掏出一卷绷带随手扔了过去,“后面是有间空着的,不过没窗户,透气不怎么好,你……”
“没事!我们就是赶路需要休息一下,过几天就走!然后药……”他指了指一旁看似安静,实则精神走了有一会儿的艾瑞莉娅。
“药是这位姐姐要用的,麻烦你给些品质好的。”随后,他掏出一枚银币,几步上前,点在了台子上。
尽管他自己脸色苍白,额头还带着赶路和伤口疼痛沁出的细密汗珠,但他努力挺直了因背人而微驼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些。
“品质好的?”他嗤笑一声,“小子,你看我这里,像有好东西的地方吗?”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卷被扔在柜台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绷带。
“就这,干干净净的就算不错了。药?”他转身,慢吞吞地弯下腰,在柜台底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
隔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陶土小罐,随手放在了银币旁边。
“晒干的止血草,自己磨碎了敷一下,十个铜子儿,爱要不要。”
“呃……麻烦看在我以前也常帮我哥……给您送东西的份上,通融通融?”他刻意放软了声音。
“我们真是遇到难处了。这位姐姐伤得不轻,需要地方静养。我们就住三天,就三天!这枚银币,算押金和第一天的房钱,您看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艾瑞莉娅,她依旧眼神呆滞,看起来……好像走神了?
他盯着海伦又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枚银币,似乎是想起来了海伦的身份。
然而他早已看出另外两人来路不正,麻烦缠身。不过一枚银币的现钱,在他这破地方,也算是一笔不错的进账了。
而且这少年看起来还算识相,不像会主动惹事的愣头青。至于那个昏迷的……虽然穿着牧师袍,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牧师,又惹了什么麻烦?只要不把他的小店卷进去就行。
“……”老头的手指又敲了敲柜台桌面,权衡过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就三天。”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少女脖颈上渗血的绷带,又瞥了一眼长凳上昏迷不醒的牧师,意义不明。
“后面最里头那间,左手门。钥匙在门框上头自己拿,别死在里头就行,怪晦气的。”
或许是因为那枚银币确实诱人,也或许是因为海伦口中的那点微薄情分。
在码头区最混乱的角落开这样一家店,这老头子早已练就了在风险与收益间精准走钢丝的本能。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妥协,用手指了指身旁一个被厚重布帘挡上的通道。
见状,海伦连忙道谢,背起小牧师,跟着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的艾瑞莉娅朝里走去。
通道很短,尽头只有左右两扇相对的木门,门板低矮破旧,布满裂缝和污渍。
海伦走到左手边那扇门前,踮起脚尖,伸手在门框上方厚厚的灰尘中一阵摸索。
取下钥匙,打开房门,摸着黑点亮了油灯后,海伦确定艾瑞莉娅也进来了,将小牧师放到了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关上了房门。
房间比预想的要宽敞一些,姑且还给人留了蹦跳两下的空间,墙壁是粗糙的厚木板钉成,木板间的缝隙宽大,但可以勉强遮住隔壁房间的视线。
地面是潮湿的泥地,墙角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看起来很是简陋。
艾瑞莉娅看着这个房间,不禁长叹了一声。
【……异世界的陋室铭啊,唉,这日子过得还真是艰辛。早知道当初带着小金库走好了,搞得现在身无分文,住在这种鬼地方,怎么想都是那个混蛋红毛的错!】
看着那把破旧的椅子,艾瑞莉娅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摇晃了一下,姑且稳住之后,她将水壶放在桌面上,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绷带的摩擦和刚才一路的紧绷下,脖颈的痛楚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看这污秽的居所,这腐朽的气息,与汝这残破的躯壳何其相配……何不拥抱吾,舍弃这无谓的挣扎与痛苦?』
『我现在没心情搭理你,在哔哔叭叭的就把你揪出来喂耗子。』
艾瑞莉娅没精打采的怼了脑子里的灾厄之源一句,然后趴在桌子上,也不管什么姿势更舒服,准备就这样休息下来。
海伦将小牧师安顿好,自己也几乎瘫倒在另一张床上。硬木板和薄薄的床垫硌得他生疼,但他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侧过头,看向桌边趴着的艾瑞莉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更为消瘦,紧蹙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莉娅姐……”海伦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的伤口……真的不用那草药吗?”他又看向桌上那个脏兮兮的陶罐,眼神里满是忧虑。
艾瑞莉娅半睁着眼,轻声说了句:“晚点再说……”随后,便闭上了眼,也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