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尖锐凄厉,充满绝望的嚎叫与哭喊,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是无数冤魂在艾瑞莉娅的耳边齐声尖叫。
其中还混杂着一种非人的嘶吼,以及一声声癫狂肆意的笑容。
铺天盖地的血红,燃烧的火焰,以及无数生灵化作的血水,将目之所及皆染成一片赤色地狱。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脚下的地面龟裂出无数缝隙的大地,令无数生命畏惧的灾厄之力缭绕在她的身侧,化作有形之物,不断残杀着面前奋力抵抗的人类。
在一声熟悉的怒喝中,艾瑞莉娅猛地惊醒过来,牵扯着脖子上的伤口一阵剧痛,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颈部的伤痛。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无数生灵濒死的哭嚎,堕神造物非人的嘶吼,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属于她自己的癫狂笑声。
【搞什么……那只是梦……只是梦……】
她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试图用现实的感知驱散那过于真实的幻象。
粗糙木桌冰冷的触感,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油脂的气味,伤口持续不断的抽痛……这些感觉渐渐清晰,将她从那个地狱般的梦境中一点点剥离。
她勉强抬起头,视线因为刚刚清醒有些模糊,却还是第一时间扫向房间的两张床。
海伦背对着她侧躺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还在沉睡。
只不过,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牵扯到肩头的伤,发出一声闷哼。
而那名小牧师依旧静静躺在另一张床上,昏迷不醒,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还好……他们都还在。没有因为她的噩梦,或者因为她体内那不安分的老混蛋而受到伤害。
油灯的光芒比睡前黯淡了许多,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寂静中,只有海伦偶尔的抽气和三人微弱的呼吸声。
确认了同伴的安全,那灭世景象带来的感觉和灵魂深处的恶心感才稍稍退去。
【自从那个老混蛋变的越来越活跃,这种噩梦几乎都没有过了。可是怎么……】
想到这,艾瑞莉娅也意识到,好像自从被驱逐之后,这个老混蛋的话确实少了,尤其是马车上那一个月,安静的和死了一样。
『因为我在看更有趣的东西。』灾厄之源的声音突兀地在艾瑞莉娅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文绉绉的戒指老爷爷专属的古老语调,而是……一种更随意,更贴近她平时思考方式,甚至带着点……她那个世界熟悉味道的调子。
『你不是不喜欢我用那种语调说话?那我换一个方式,就用你最熟悉的方式。』
『你……你又干了什么!?』
『做了什么?』灾厄之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诱惑与傲慢,反而透着一股新奇与玩味。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你的灵魂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这一个多月,我没事就在看。』
『刚开始挺费劲的。』灾厄之源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着,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
『你们的语言、符号、概念、还有那些……叫做科技的东西?真是新奇。而且……似乎还没有魔力这种东西,只有人类这一个智慧种族。』
『够了!』艾瑞莉娅在心底里大喊了一声,『我来自哪里,是什么样子,和你这老混蛋没关系!』
『你是灾厄,是毁灭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的毒瘤!而我现在只是艾瑞莉娅,是一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人!』
灾厄之源沉默了几秒后,突然笑了一声『好啊,那我就继续等着看你的表演,看看你什么时候坚持不下去,跑回来求我。到时候,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随后,灾厄之源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
房间里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此刻却让艾瑞莉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坐在破旧的木椅上,背脊僵硬,试图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真实感。
以前的老混蛋高高在上,用着古老的语调,宣扬毁灭,施加侵蚀,用噩梦和痛苦来折磨她、诱惑她。
它的恶意是直接的,目标也是明确的,引诱她堕落,不断用话语引导她,甚至强行控制她做一些事。
她可以愤怒,可以抗拒,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需要对抗的敌人或灾害。
可现在……它变了。
它不再用那种腔调说话,它开始模仿她,用她最熟悉的思维方式和她交流。
它不再只是宣扬毁灭,而是开始以另一种角度试着放松她的警惕,变得……有些人性化了。
这种转变,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艾瑞莉娅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老混蛋……居然还能直接读取我的记忆。啧,以后和它的每次对话都要小心一些了……】
与其现在担心那个老混蛋的变化,艾瑞莉娅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换药上。
这段时间,自己脖子上这道剑伤迟迟未愈,除了自己的恢复力太差,体质太弱,也和她可以压制灾厄之力,导致伤口反复崩裂有关。
取掉旧布,简单清洗伤口,撒一些止血草的草药碎,缠上新的绷带,艾瑞莉娅长出了一口气儿。
【……一直这么疼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之前吸收掉的小牧师身上的灾厄之力……不行不行,不能用,等找个机会释放掉,不能在身体里留着……】
随后,她又抬头看向了那个躺在床上昏迷的小牧师,细细打量了起来。
之前只是匆匆一瞥,觉得她比较娇小,但此刻静下心来细看,一些先前被忽略的细节,渐渐浮现出来。
比起只有一米六的艾瑞莉娅,这个小牧师显然有接近一米七的高度,也难怪海伦背她的时候显得十分吃力,需要多次调整姿势。
那头棕色长发虽然凌乱,但发质极好,即使在这样昏暗肮脏的环境里,依然能看出原本柔顺光滑的质感。
露在破旧牧师袍外的脖颈和手腕的皮肤,虽然此刻沾着污渍,但底色是那种很少风吹日晒的白皙细腻。
手指纤细修长,没有一点劳作的痕迹,就连指甲缝里也只有新近沾染的尘土,没有长期积存的污垢。
随后,便是那枚被她紧紧握住的破碎木制圣徽,彰显出了她底层神职人员的身份。
看大致打扮,大概是那种只会简单神术的教堂小牧师,硬实力怕是连黑铁级的战士都能一拳打飞好几个跟头。
艾瑞莉娅凑近了一些,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里面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个小牧师……是被教会抛弃的?还是有人故意将她遗弃在了这边?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就在艾瑞莉娅盯着小牧师陷入沉思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
她回过头去,只见海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没受伤的右手,试着解开身上的旧布条。
他侧着身,动作因为伤势不怎么利落,几次想去够背后的结,都因为牵动伤处而疼得手臂发抖,不得不停下来急促喘息。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尝试的时候,艾瑞莉娅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说你逞什么能啊,叫我不就好了吗?”
海伦顿时一愣,有些尴尬地苦笑了一声:“啊,莉娅姐,你的伤不是也……”
“转过去,我帮你弄。”
他立刻不再吭声,点点头,转过身去。
原本还有不少富余的绷带,在帮海伦换完药之后,就只剩一丁点了,估计缠个手指头都不够。
就在艾瑞莉娅准备去前台找老头弄一些饮用水喝的时候,一声微弱的求救声,让艾瑞莉娅和海伦同时回过头去,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小牧师。
“求求你……救救……不要…抛弃…”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完全清醒,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团,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衣料,另一只手则死死捏着那枚早已碎裂的圣徽,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释放神术。
见状,艾瑞莉娅立刻上前按住了小牧师的手,示意海伦不要乱动。
【这教会的小牧师怎么昏迷了都这么不老实?】
眼看小牧师打算挣扎起来,艾瑞莉娅无奈地吸了口气,对着她的额头伸出了右手,做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决定。
那只原本纤细洁白的右手,在这个瞬间覆盖了一层细密漆黑的龙鳞,对准了小牧师的脑门,比了个OK手势,随后……
“给我安静点。”
咚!
一声带着沉闷回响的脑瓜崩,结结实实地弹在了小牧师的额头上。
对艾瑞莉娅来说,她将龙化后右手的力道控制的特别轻,但听在海伦的耳朵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额头一阵幻痛。
而那名小牧师,整个人像泄了气儿一样,彻底昏死过去,只剩下了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艾瑞莉娅缓缓收回右手,龙化效果只持续了短短一秒不到,便恢复了原本的苍白。
她看着自己刚刚弹了小牧师的指尖,又看了看床上额头明显红了一小块,暂时安静下来的小牧师,无奈地甩了甩手。
【没想到这小牧师的脑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反倒意外的硬欸?嘶……手指头还怪痛的。】
效果立竿见影,虽然方法简单粗暴了点,但好在让她安静了下来。
“……”
海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他的莉娅姐,又看了看小牧师额头上那个清晰的红印子,没敢吭声。
【莉娅姐她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