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咋了？』灾厄之源用着近乎无赖的语调，模仿着艾瑞莉娅记忆中某种网络用语。
『……你这老混蛋到底在我脑子里看了些什么东西？』艾瑞莉娅在心底咬牙切齿，这种被窥探、被模仿、甚至被用她故乡的方式调侃的感觉，比之前那种文绉绉的蛊惑更让她膈应。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在看，还在学，甚至试图用她最熟悉的方式互动，这种渗透比直接的侵蚀更难以防范。
『各种各样的，比如这种叫表情包的东西，在日常对话中被大量应用，还有各种无意义的重复对话，嗯……真是令人费解。』
艾瑞莉娅感到一阵无力的头痛，颈间的伤口似乎也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隐隐抽痛。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脑子里那个越来越人性化和烦人的老混蛋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眼前现实的问题。
艾瑞莉娅定了定神，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轻轻覆在蕾娜颤抖的手背上。
“蕾娜，”艾瑞莉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刻意又放柔了一些，“听我说。”
蕾娜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望向艾瑞莉娅那双写满了温柔的红色双眸。
“主教的判决，是基于你无药可救、你会变成污染源、你的死比活更有价值这几个前提。” 艾瑞莉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现在，这几个前提都不成立了。”
“你不会变成堕神造物，也不会再遭到抛弃。虽然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但……我发誓，我会建立一个小队，保护那些因为灾厄之力而被抛弃的人。而你，就是我要保护的人之一。”
“我……”蕾娜的嘴唇不断颤抖，声音细微，“我……我真的……还能……”她不敢说出被拯救或者活下去这样的词，仿佛那是一种奢望。
“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没有人能定义你的结局。就像现在，你有想过自己被教会抛弃后，会被我救下来嘛？”
“没有……”
艾瑞莉娅轻笑着点点头，继续道：“嗯嗯。有句话说得好，上帝……咳嗯，神明为你关上大门的同时 一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现在我就是你的那扇窗。”
『说来也有意思，你们的世界明明没有神明，却有大量的人类相信神明是存在的，同样令人费解。』
『那也轮不到你个不人不鬼的老混蛋评头论足。』
听完艾瑞莉娅的话，蕾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谢谢你……艾瑞……莉娅……”
艾瑞莉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后，又问道：“你有在教会接到什么通知吗？”
蕾娜听到艾瑞莉娅的问题，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从混乱恐惧的思绪中，打捞关于教会通知的记忆。
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微微皱起，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浮现出努力回忆的茫然。
“通知……？”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破旧的牧师袍，“在……在执行任务之前，是听到过一些消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不太确定地继续说道：“大概……大概是一个月前？消息是从光影城那边传来的，说……说那里诞生了一位新的神眷者。”
说到神眷者这个词时，蕾娜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敬畏，那是刻在每一位神职人员骨子里，对神选之人的本能尊崇，尽管她自己刚刚被教会抛弃。
“据说，那位神眷者的称号为……勇者，是血脉断绝千年以来的再次觉醒。然后在觉醒后的几天内，就已经被几位圣骑士和高阶牧师护送 朝圣城出发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艾瑞莉娅和海伦，补充道：“按照行程推算……好像就是这几天，应该就会路过暮光城附近的区域。教会和城防军最近加强了戒备和巡逻，可能……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城里的大人物们肯定都想见一见这位尊贵的勇者大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兴奋，反倒有些事不关己的感觉。
曾几何时，她也会为这样的神迹感到由衷的喜悦和向往，但现在，她只感到心寒与疏离。
『尊贵？就那个红毛垃圾？没想到这不通神术的小蝼蚁还挺会讲笑话的。』
『……你不说话能死啊？』
不过，那家伙居然觉醒了勇者血脉？因为什么？就因为砍了她几剑？这么神奇？
艾瑞莉娅决定将这个问题先搁置在一旁，追问道：“你说的那个勇者大人，是不是一头红发，擅长用长剑，表面上看起来很稳重很温和的青年男性？”
蕾娜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对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的，我也没见过本人，只知道他是来自光影城的……”
“莉雅姐，难不成，你认识这位新晋的勇者大人？”一旁的海伦突然开口，显然是已经憋了许久，语速很快。
“我……”艾瑞莉娅看着小牧师和小老弟两人疑惑中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犹豫了许久后，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而还不等两人高兴，艾瑞莉娅就出声打断了他们追问的念头：“确实认识，”她随即指了指脖子上的绷带，“这就是他亲手砍的。”
两人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一下子就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尤其是那个小牧师，知道她曾经崇拜无比的神眷者，居然是砍伤自己救命恩人的施暴者，整个人都愣住了。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家伙认为我是身负灾厄之力，必然会变为堕神造物的龙裔，所以他砍了我，嗯，就这样。”
这番话说的，听起来好像就是场简单的误会，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艾瑞莉娅没有提及细节。
她不想去回忆那晚的事，回忆那个死红毛的脸，那只会让她的心凉的更透彻。
比起早已见识过艾瑞莉娅力量的海伦，蕾娜很快就抓住了其中的重点，满眼不可思议的看向艾瑞莉娅。
“龙裔……你是龙裔？”蕾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惊人的秘密，那对好看的紫色眸子瞪的溜圆，紧紧盯着身旁的黑发少女。
可很快，她的头又低了下去，震惊转为了不解：“勇者大人为什么会误会你被灾厄之力……”然后她又联想到了自己身上莫名消失的灾厄之力，再次看向了艾瑞莉娅，似乎是想求证。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位自以为是、莫名其妙、毫不留情、惹人厌烦、不讲道理、不听解释的勇者大人。认为我，艾瑞莉娅，就是灾厄之源。”
“勇者大人他怎么会……”
艾瑞莉娅没等蕾娜说完，便用那早已熟的不能再熟的温柔语气打断了她。
“蕾娜，放轻松，听我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与那对紫色的眸子四目相对。
【咳嗯，那么接下来，就是大道理加心灵鸡汤时间。】
“你要相信的，不是勇者的判断，也不是教会的裁决，甚至不是我的解释。”艾瑞莉娅的声音放的十分轻缓，却无比清晰。
“你要相信的，是你自己内心的判断，是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而现在，你有三条路可选。”
“第一，选择相信我这个被勇者定为灾厄之源，自身难保，却把你救下来，还试图对你许诺一个可能有着美好未来的……普通人。”
“这条路，意味着你要放弃曾经信仰的一切，放弃安稳，踏入未知、危险、甚至可能是永恒的黑暗与逃亡。”
“它意味着你要与所谓的光明和正统为敌，与那位未来或许会受万人敬仰的勇者为敌。但这能让你有机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什么是真正的灾厄，什么是真正的庇护。”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身边的人，并尝试去抹除那些带来痛苦与毁灭的灾厄之力。尽管……这听起来很矛盾。”
“第二。”艾瑞莉娅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忘记今天的一切，忘记被教会抛弃，忘记是我救了你。你可以想办法回到暮光城的教会分部，或者任何一个你能找到的安全教堂。”
“你可以痛哭流涕，讲述你如何被遭受污染的龙裔挟持，如何侥幸逃脱，如何历经磨难终于回到光明的怀抱。”
“以你的年纪和遭遇，加上一点适当的证词，教会或许会重新接纳你，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继续侍奉神明的机会。”
“你或许能重新穿上干净的牧师袍，过着虽然清贫安稳，但有规律的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面对这些……超出你理解和承受能力的事情。”
她顿了顿，看着蕾娜低下头去，犹豫不决的模样，继续开口道：“第三，放弃这一切，回到你的故乡，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没有狠心抛弃你的教会，没有口说无凭的龙裔。”
“不过……这第三条路其实太理想化了。教会若是知道你回到了故乡，恐怕会第一时间找到你，追问你的灾厄之力如何消除的。”
蕾娜听着艾瑞莉娅讲完，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黑发的少女靠在椅背上，微闭眼眸，脸色苍白如纸，颈间的绷带渗出暗红，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倒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虚弱的人，在所有人都抛弃她，宣判她死刑的时候抓住了她，给了她生的可能。
“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没有人能定义你的结局。”
“你要相信的，是你自己内心的判断，是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这些话语，在绝望的深渊中，如同微弱的火种，让她感到了……被看见，以及被承诺的暖意。
勇者大人……真的是神圣的吗？如果他真的代表光明和正义，为什么会毫不留情地砍向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甚至还救了自己的少女？
教会的裁决，又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正确意味着可以轻易牺牲一个无辜的，只是不幸被污染的见习牧师，那这种正确……真的是她值得用余生去信仰和侍奉的吗？
懦弱如她，也终于被逼到了绝境，逼到了必须为自己做一次选择的墙角。
她看向海伦，那个沉默却始终站在艾瑞莉娅身边的少年，他的眼中有关切，有鼓励，还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连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都敢将命运赌在面前这个少女的身上，她这个被对方亲自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难道连尝试着去相信，去抓住这唯一伸向自己的手的勇气都没有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蕾娜揉了揉早已哭的红肿的眼睛，哽咽着，对艾瑞莉娅低声道：“我……我选第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