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选第一条路……”但话音刚落,她又继续道,“但我、我也害怕……”
蕾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让她的眼泪又开始不断往下掉。
“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家……可是、可是跟着你……我也怕……”
“害怕是正常的。面对未知,面对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可能,不害怕才奇怪呢。”艾瑞莉娅拍了拍蕾娜的肩膀,试图安抚一下这个走投无路的小牧师。
“既然选了这条路,再害怕也得往前走。区别在于,是闭着眼哭着被拖走,还是睁着眼,抖着腿,自己一步步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蕾娜那身沾满灰尘和泪痕的破旧牧师袍,以及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好了好了,别哭了,乖。”艾瑞莉娅看蕾娜还是吸着鼻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虽然这种安抚人的动作只适合大姐姐角色来做,但她艾瑞莉娅又何尝不能当一个大姐姐?
【嗯……至少表面上还是可以的。一米六什么的……垫个增高垫就好了,无伤大雅。而且我只需要坚定内心的信念,是绝不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子的!】
“我、我会努力的……不哭……”蕾娜努力想止住眼泪,一边用力点头,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着脸,结果把脸抹得更花了。
“诶对了,蕾娜,你多大了?”艾瑞莉娅这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我吗?我今年刚刚十六岁……”
“呃……”艾瑞莉娅放在蕾娜头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悄悄收了回来,轻轻搭在了自己膝盖上。
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沉稳可靠大姐姐的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下。
【这小牧师居然比我小?我嘞个……合着,我这是组了个未成年小队??我成最大的那个了!?这、这不对吧?】
她下意识地拿蕾娜对比了一下自己。相比于只有一米六的艾瑞莉娅,蕾娜的身高将近一米七。这就导致刚刚她摸小牧师头的那一幕,就显得很……
【……算了,外表年龄都是浮云,心理年龄和担当才是关键!哥们我两世为人,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当然是团队的主心骨!嗯,没错!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
“咳嗯,那就这样,蕾娜你和海伦在这好好休息,我出门一趟,找个可以长期住下的工作。”
“找工作?”海伦和蕾娜同时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
“莉娅姐,你……”
“打住,你们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等我回来就行。”
海伦愣了下,随即点点头。他现在对艾瑞莉娅不能说百分百信任,起码也属于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大姐姐了。
而蕾娜那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见海伦点头,他也连忙跟捣蒜似的晃着脑袋。
“艾瑞莉娅……路上小心!”
看着自己救下的两人,艾瑞莉娅松了口气,快步离开房间后,顺着码头主干道,朝着暮光城外围区域走去。
门外混合着码头区特有的潮湿气息,艾瑞莉娅靠着墙壁,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近处是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呼啸,以及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醉汉含糊呓语,还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
顺着码头的主干道边,艾瑞莉娅快步走在人群之中,那头沾染了干涸血迹的黑发,在一些人的眼里看起来格外扎眼,但却并没人上前拦住问话。
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流亡至此的杀人犯、畏罪潜逃的魔法师、伺机而定的雇佣兵、隐秘行动的圣骑士。
真正让极少数眼尖之人目光稍作停留的,或许是她那即便沾染污垢,也难以掩饰的绝美侧脸,以及那双在匆匆一瞥间、露出惊人艳色的赤红眼眸。
但这也仅限于多看一两眼罢了。
美貌在暮光城的外围和码头区,有时是资本,更多时候是灾祸的源头。如此年轻,受着伤,还独自一人的美丽少女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不寻常,聪明人都懂得保持距离。
【有没有人多点的酒馆呢?去那里打份工,当个后厨什么的也可以啊?实在不行……找家饭店,当个大厨?】
漫无目的在街道上溜了半天后,艾瑞莉娅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热闹的酒馆前。
酒馆位于暮光城外围绕码头区与商业街交界的岔路口,地理位置不错。
虽然现在不是营业高峰,但进进出出的人流已不算少,大多是些水手,码头工人,行商和小贩。喧闹声、酒气、廉价食物的油烟味,以及浓重的烟卷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艾瑞莉娅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门口挂着一块略显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急招服务员、前台,管饭,工资日结,包住,详情面谈。”
【嗯……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待遇简直算得上优厚啊。包吃包住,工资日结,还有比这更棒的吗?】
这两个职位都不需要太强的体力,也不需要严格的出身核查,尤其是在这种鱼龙混杂、人员流动大的地方。
而如果能顺利留下,不仅暂时解决了食宿,还能借着酒馆的信息流通,打探一些风声。至于小老弟和小牧师,就让他们住里面吧,自己打个地铺足够了。
不过,风险同样存在。
酒馆人多眼杂,她这副带着伤,发色眸色都比较罕见的模样,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且前台需要与各种客人打交道,很容易暴露。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不管了,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抽痛和身体的疲惫,抬手推开了那扇带着油腻感的橡木门。
门内骤然放大的喧嚣和混杂气味让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酒馆内部比门外看起来更加宽敞,也出乎意料地正规。
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麦酒、烤肠、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但桌椅摆放得相对整齐,地面虽然陈旧,但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
墙壁上挂着褪色的航海图,镶嵌在玻璃框里的奇怪鱼类标本,以及一些泛黄的悬赏令。
壁炉里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提供了主要的光源,将整个大堂映照得光影摇曳。
与艾瑞莉娅想象中充斥着醉汉和粗野水手的混乱码头酒馆不同,这里的客人虽也多是些水手,工人和行商打扮,但衣着大多还算得体干净,赤膊喧哗之徒少之又少。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生意、成对玩着纸牌、或是沉默地喝酒,整体气氛虽然嘈杂,却透着一股相对收敛的秩序感。
连穿梭其中端着巨大木制酒杯和餐盘的女侍应生,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统一粗布长裙,头发也梳理得较为整齐。
艾瑞莉娅从人少的地方绕了一下,快步走到吧台前,让自己的声音在相对不那么喧闹的吧台区域清晰可闻。
“你好,我看到门外有提到招工。我想应聘前台,或者服务员也可以。”
吧台后站着的并非预想中满脸横肉,围着油腻围裙的壮汉,而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深色亚麻衬衫的男人。
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下巴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台后的酒杯,动作透着一股与这略显嘈杂环境不太协调的细致。
听到艾瑞莉娅的声音,他停下动作,抬眼望去,目光在她那块脏兮兮的麻袋上,脖子的绷带上,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应聘?”男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清晰口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前台,还是服务员?”
“都可以,我都做的来。”艾瑞莉娅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忽略了颈侧伤口传来的隐痛。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双手手肘撑在吧台上,十指交叉,目光依旧停留在艾瑞莉娅脸上,似乎在评估着她。
“嗯……胆识相比起普通女孩儿要强得多。”他微微点头,但话锋一转。
“不过小姑娘,看你这模样,年纪不大,身子骨也又单薄,像是没干过重活的。前台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脚麻利记性好,还得能应付各色人等的纠缠甚至刁难。”
“服务员更辛苦,端酒送菜,楼上楼下跑,有时还得收拾那群醉鬼的烂摊子。你……”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怀疑,“确定能行?”
这种意料之中的怀疑,艾瑞莉娅心底里早就有数,迅速回答道:“我以前是职业后勤,全权负责一支青铜级小队的所有后勤保障。”
“哪支队伍?”他立刻追问道。
暮光城周边活跃着不少小队,青铜级虽然算不得多高,但能独立负责一支小队全部后勤保障的职业后勤,可不是随便哪个流亡少女能冒充的。
这不仅需要极强的物资管理和账目处理能力,往往还需要一定的基础的医疗技能,甚至一定魔法基础,对各种各样的道具、矿物、古迹等也要熟知,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职位。
“……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透露我曾经所在的小队。”
【我可不能让这老板知道我来自勇者的小队,那不得被当场抓回去?】
那名老板犹豫了片刻,再次打量了一下艾瑞莉娅。
“青铜级的职业后勤……却连队伍的名字都不能说?”他的语调慢条斯理,手指开始轻轻敲击起光滑的吧台。
“是队伍本身有问题,还是……你离开的方式不太光彩?”
“一场无法解开的误会罢了。以后他们走他们的,我走我的,再无瓜葛。”
“……误会吗?”
在这个世界里,因为误会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的事情太多了。
宝藏的归属、任务的酬劳、决策的分歧、或是更隐晦的利益冲突与背叛。
一个自称是职业后勤的少女,因为无法解开的误会而独自流落至此,身上带伤,对过往讳莫如深。
这故事十分老套。但正因为老套,反而在暮光城这种地方显得格外真实。太多人带着类似的故事来到这里,将不堪回首的过去埋进码头区的淤泥和阴影里。
“行吧。”老板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扔出一个小钱袋子,“拿去买件像样的衣服,等暂停营业后,在门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