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莉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潮湿报纸的一角搓出了一个破洞。
那张画像上,英俊的青年身着典雅的骑士礼服,身姿挺拔,相貌出众,金色的的眼眸在画师的笔下仿佛闪耀着理想的光辉。
尽管是粗劣的版画,但那头如熊熊烈火般的红发,以及嘴角那抹她十分熟悉的微笑,让她不由得眉头紧锁。
“……”
艾瑞莉娅看着这张报纸,刚刚升起来的那一点好心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后将报纸揉成一团,撇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那个曾视她为完美后勤,对她关爱有加的男人,却将她视为威胁而拔剑相向。
或许……自己隐瞒灾厄之源的行为确实不妥,但在这个视灾厄之力为绝对负面影响为一体的世界,要是自己坦白自己脑子里有个天天要毁灭世界的老不死,恐怕当场就要被斩首。
【可我就算有错,那个死红毛未免也太过分了!居然说我加入以来一秒也没有觉得我好?!明明我已经在努力付出真心了啊!】
如今,洛兰斯特即将获得这个世界官方最高权力的正式认可与加持,他将是被教会、被世俗王权共同加冕,名正言顺的神眷者与救世主,是对抗灾厄之力最锋利的宝剑。
【可恶……这个死红毛,过得还真够风光的!】艾瑞莉娅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知道老天爷是看中了你那点,才能选了你这种不由分说,不给人解释机会的大混蛋当勇者,真是瞎……】
心底里的话音未落,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吓的艾瑞莉娅一个哆嗦。
【我去……还偷听我说话?骂你怎么了!贼老天!这里又不是修仙世界,你还能天道降临劈我一杆天罚不成!?】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又一声闷雷响彻天际,乌云迅速聚拢,原本就昏暗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艾瑞莉娅脖子一缩,赶紧把剩下那点问候老天爷的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真要下雨了……”她低声嘀咕一句,顾不上再去感慨那该死的红毛混蛋如何风光,眼下最要紧的是别变成落汤鸡,以及,别迟到。
她可不想第一天上工就给人留下不守时的坏印象,那样她作为完美后勤的第一印象就破灭了不是?
几分钟后,刚刚闭店的酒馆门口——
艾瑞莉娅喘着粗气,捂着脖子上有些开裂的伤口,嘴里低声“嘶”了一下。
她刚在酒馆那扇花纹精致的木门前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抬手,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酒馆老板提着一盏提灯站在门内,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修剪得宜的短须,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眸。
他另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似乎正准备完全落锁。
看到门外发丝凌乱,脖颈渗血,剧烈喘息着的黑发少女,酒馆老板的动作顿住了一下。
“倒是准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从门旁拿过两把黑色的伞,递给了艾瑞莉娅一把。
“跟上吧,以后称呼我为安德烈就行了。”
艾瑞莉娅接过伞后,连忙点点头:“好的,安德烈先生!”
安德烈撑开了自己的伞,没有再多言,转身迈入了愈发急促的雨幕中,转向建筑侧面一条被屋檐阴影覆盖的小径。
艾瑞莉娅立刻跟上,鞋子踩在满是雨水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又很快被雨声淹没。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狭窄的小巷内,雨水敲打着两把黑伞,发出连绵不断的“啪嗒”声。
安德烈的步伐稳定,对路线极为熟悉。即使光线昏暗,也能巧妙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堆积的杂物。
而艾瑞莉娅紧跟其后,努力记下沿途的转折,经过一个堆满空木桶的拐角,绕过一处散发着不太妙气味的小型垃圾堆,最终来到酒馆建筑的后方。
这里比前面更加隐蔽,一扇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木门紧闭着,旁边是一段倚墙而建,被屋檐延伸部分勉强遮挡的木制楼梯,通向二楼。
楼梯有些陡,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湿滑,连一个像样的护栏都没有,似乎有些年久失修。
安德烈在楼梯口停下,收起伞,抖了抖水珠,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借着提灯的光,他准确地找出其中一把,插入了木门的锁孔,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进来。”
安德烈侧过身,让提灯的光照亮门内,自己却没有先入内,只是示意艾瑞莉娅进去。
她将伞收起,轻轻甩了几下,钻入了房间里。
门内并非直接通往房间,而是一个类似前厅的过渡空间,地上积着很厚的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材与潮湿的气息。
借着安德烈手中提灯的光,能看到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看起来颇为老旧的木门。
安德烈指了指左侧那扇门:“那间是你的,你对门是杂物间,往前是露台门,出去的时候小心些,栏杆不稳。”
他从那串钥匙里又取下一把,伸手递给艾瑞莉娅。
“你的房间钥匙。这里平时没人上来,但周边并不安稳,自己多注意。”说完,他径直走到左侧那扇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提灯的光立刻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艾瑞莉娅跟了进去,快速扫视着这个即将属于她的房间。
正如安德烈所说,阁楼区域不大,房间也颇为狭窄,倾斜的屋顶让靠近墙壁的地方直不起腰。
墙面是斑驳的灰白色,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板。
地面是陈旧的实木地板,不少地方颜色深浅不一,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角落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只巴掌大的蜘蛛正悠闲地趴在网上。
至于家具,那更是简单到近乎没有。
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架,上面甚至没有被褥。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旧砖头垫着的破旧木桌,一把椅背已经开裂的椅子。
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门都关不严的歪斜小衣柜,而那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雨渍,几乎透不进光。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年久失修,久无人居的气息。潮湿、阴冷、布满灰尘、毫无生气、破败不堪。
安德烈的瞥了一眼少女,细细观察着她的言行举止。
艾瑞莉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一切后,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失望的神色。相反,她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欣喜。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轻声开口:“谢谢安德烈先生。这里很好,足够了。”
【简直完美!】艾瑞莉娅在心底里几乎要欢呼起来。
【脏乱不是缺点,只要收拾出来,这就是个符合我心中温馨小屋的地方啊!空间虽然不大,但层高还可以,斜屋顶下面好好规划一下,储物空间就有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用手在窗户上按了个手印,随后又随手拿起一块干硬的抹布擦了擦。
【窗户擦干净后,采光应该很不错。灰尘扫掉,蜘蛛网清掉,墙面……或许可以找点便宜的墙纸糊一下?】
【这张破床板,修一修应该还能用,暂时我一个人睡足够了。靠墙那面宽度足够,可以放一张大点的床……】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考虑起了海伦和蕾娜的安置。
【然后在那个墙角放一个双层床,给小牧师和小老弟用,空间也依旧有剩。桌子腿要找合适的木块垫稳,椅子得加固一下,衣柜门要修,合页可能锈死了……】
安德烈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认真思考和隐隐兴奋的神情,沉默了一瞬。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寻常人看到这样的住处,就算不抱怨,至少也会皱眉头。但这个自称完美后勤,名为艾瑞莉娅的少女,却像拿到了什么需要挑战的难题,或者发现了宝藏的雏形。
“那么就这样,如果需要清洁工具……”安德烈从钥匙串上取了一把干净整洁的铜钥匙,放在了桌子上,“自己进酒馆拿就行。”
艾瑞莉娅的目光落在那把被随意放在破旧木桌上的黄铜钥匙,心头不禁升起一丝讶异。
这就……给她了?
对于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来历不明、还带着伤的临时雇员来说,这份信任获取的也显得过于轻易了。
是试探,还是观察她的反应?或者说这位酒馆老板的行事风格本就如此?
【真是个奇怪的大叔,难不成……他其实是个变态?】艾瑞莉娅连忙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么揣测别人太不礼貌了,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谢谢你的信任,安德烈先生。”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的柔软。
“我会好好使用,不会弄丢,也不会乱动不该动的东西,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柔和。
安德烈只是看着她,那双时刻沉静着的眼眸,在提灯昏黄的光线下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早点休息。明晚五点半准时到前面,我会告诉你应该做些什么。”
“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艾瑞莉娅再次点头,将那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安德烈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很快远去,只留下了艾瑞莉娅一人待在这个脏兮兮的房间。
心底里的兴奋和计划性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更多的夜风携带着雨后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迅速驱散着室内的陈腐。
借着窗外城市模糊的夜光和提灯的光晕,她开始更仔细地丈量和规划了起来。手指在墙壁上比划,脚步在房间里移动,大脑飞快地计算着尺寸和布局。
不过夜色已经很深,改造房间,还是要等明天下了第一天班再考虑。
至于家具的购置和修复……
【明天再考虑吧!现在,是睡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