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早上,暮光城外围商业区。
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艾瑞莉娅睡得并不算沉。
在队伍中作为后勤官,她往往是最早起身准备一切的那个。
不过如今,这些都已经不再需要了。
揉了揉有些没睡醒的眼睛,又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应该才早上七八点。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新绷带下的伤口,疼痛感已经减弱了大半,蕾娜的治疗神术确实起到了作用。
虽然不可能让伤口迅速复原,但明显加速了愈合的进程,驱散了一些阻碍恢复的暗伤。
比起在马车上颠簸,只能靠着身体硬抗的那一个月,这两天的恢复速度简直快得令人欣喜。
她小心地坐起身,目光扫过这个从昨晚起,在今后一段时间暂时属于她的家。
剥落的墙皮,深浅不一的木地板,角落里那张巨大的蜘蛛网在光线中仿佛闪着银光,昨晚见过的那只蜘蛛已经不见了踪影。
缺腿的桌子,开裂的椅子,歪斜的衣柜,一切依旧简陋得令人心酸。但在白日的光线下,却少了几分夜晚时的阴森,多了几分可以改造的潜力。
她翻身下床,也不管地板一层厚实的灰尘,光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到窗边。
窗外是暮光城外城区鳞次栉比的屋顶和狭窄的巷道,远处能望见码头区林立的桅杆和高耸的起重机剪影。
城市在各种嘈杂的声音下恢复了活力,小贩的叫卖、车轮碾过石板路、远处码头的号子,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炊烟气息。
距离老板所说的时间还早得很,得先弄点吃的,再看看能不能找点工具,把这地方好好收拾一下。
老板安德烈给了她酒馆的钥匙,允许她取用清洁工具,但食物估计得自己想办法。昨天钱都几乎留给了海伦,自己没剩几个铜币,买两块面包对付一下得了。
她回到床边,穿上那双昨晚买的旧皮靴,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粗布裙装,将自己的及腰长发绑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脑海深处依旧一片寂静,那个老混蛋的声音被戒指的力量彻底隔绝,让艾瑞莉娅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走到门边,她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阁楼前厅和楼下都静悄悄的,安德烈老板大概还没起床,或者已经在酒馆前堂忙碌了。
拉开门,走廊里同样积着灰,她小心地走下那段陡峭湿滑的楼梯,来到酒馆后门,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艾瑞莉娅迅速穿过小巷,来到了酒馆正门,用黄铜钥匙打开了大门。
酒馆大堂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倒扣在桌上,地面显然被打扫过,但角落里还残留着昨晚营业的痕迹。
几片踩烂的菜叶,一些酒渍,以及饭菜汤汁洒落在地的印子。
壁炉里的余烬早已冷却,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艾瑞莉娅没有四处乱逛,径直走向看起来像是后厨方向。
她记得昨天瞥见过清洁用具堆放在后门附近的一个小隔间里。
在那边,艾瑞莉娅找到了用于打扫清洁的全套工具,拿了扫帚和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又去后院的水井打了半桶清水。提着这些简单的工具,她重新回到了阁楼自己的房间。
当第一缕较为明亮的阳光完全照进窗户时,艾瑞莉娅便开始了她的改造大业。
清扫灰尘、擦拭窗户、拆掉蜘蛛的小窝、将整个房间里里外外都仔细打扫一遍过后,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做完这些,她停下来,靠着刚刚修好的桌子边缘休息,目光再次巡视这个焕然一新的小空间。
虽然依旧简陋破旧,但至少干净了许多。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玻璃洒进来,空气中的灰尘也少了大半。那张光秃秃的床板看起来依然坚硬,但至少不再满是蛛网和灰尘。
“呼……真是有够埋汰的,打理起来真够费劲儿。不过,这样才有成就感嘛!”
听着肚子发出了抗议,艾瑞莉娅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币,出门买了两块面包,又从酒馆里拿了一个杯子接了点水,这午饭就算这么对付了过去。
至于小牧师和小老弟她倒是不担心,又有钱,又隐秘,又安全,自己也吩咐过他们好好休息,肯定没什么问题。
休息片刻,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打扫而有些酸软的胳膊。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初具模样的临时小窝,心中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
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不是她的风格。更重要的是,她对这座名为暮光城的庞大贸易枢纽依旧陌生。
作为曾经的小队后勤官,情报收集和环境熟悉是她的工作,也是习惯。
想要在这里立足,仅靠酒馆女仆的工作远远不够,她必须尽快摸清这座城市的脉络,了解哪里能买到便宜实惠的生活用品,哪里能打探消息,哪里有潜在的威胁需要避开。
午间,正是城市一天中最具活力、人流最杂也信息最丰富的时段之一。
打定主意,艾瑞莉娅重新整理了一下衣着,确保自己看起来和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年轻女孩无异,毫不起眼。
她将酒馆的铜钥匙贴身收好,又摸了摸藏在裙下大腿外侧的匕首柄,最后摸了摸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深吸一口气,她锁好阁楼的房门,再次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朝着午后的暮光城外围区走去。
与清晨的微凉和忙碌不同,午后的外城区商业街散发着一种食物香料和各类货物气味的独特氛围。
街道上人流变得更为密集,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本地居民提着菜篮匆匆而过,有行商带着伙计清点货物,也有水手打扮的壮汉勾肩搭背寻找酒馆。
艾瑞莉娅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缓慢地移动着脚步,一双赤红的眼眸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然而在她的视线随意扫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薇拉姐?”
薇拉并非独自一人,她身边跟着一位身着银白与深蓝相间铠甲的骑士,铠甲上镌刻着清晰的教会圣徽。
那是一把被橄榄枝与铃兰环绕的直剑,象征着秩序与守护。
教会骑士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与薇拉并肩而行。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目光敏锐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和人群。
【教会骑士?为什么教会会和圣辉之剑的人一起行动?】艾瑞莉娅的心往下沉了沉。
薇拉和教会骑士同时出现在暮光城的外围商业区,这绝非寻常。圣辉之剑小队虽然与教会关系良好,但通常独立行动。
是什么任务需要她与教会骑士协同?
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闪过艾瑞莉亚的脑海。
追捕?
是针对她的吗?还是这座城市潜藏着其他需要圣辉之剑和教会联手处理的威胁?
艾瑞莉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保持原样,微微侧身,让自己更自然地融入旁边一个售卖干货的摊位阴影中。
薇拉在一家售卖旅行用品和简易武器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似乎指着一副挂在墙上的皮甲在向店主询问。
那位教会骑士则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姿态戒备,目光扫视着四周。
距离和嘈杂的人声让艾瑞莉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清晰地看到两人的神情和肢体语言。
薇拉的表情不是艾瑞莉娅记忆中,与队友相处时的放松或执行任务时的专注锐利。
她精致的眉头微蹙着,嘴角的线条有些紧绷,回答店主问题时语速很快,显得有些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她的目光很少与身旁的教会骑士交汇,即使偶尔扫过也会迅速移开,眼神里没有合作者间的默契或信任,反而有种疏离和冷淡。
而那位教会骑士,身形笔挺,面甲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站立的姿势,微微扬起的下巴,都透着一股属于教廷人员的威严与距离感。
他对薇拉的问话只是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履行着警戒职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十分生硬的氛围。
【那个骑士的态度怎么这么冷淡?】艾瑞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薇拉的性格对待战友和认可的同伴向来是爽朗直接的,就像她对艾瑞莉娅那样,就是一个十分飒爽的大姐姐。
但她对这位教会骑士的表现,绝非对待并肩作战的伙伴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不得已的同行者,或者……监视者?
【……还是不想了,尽量远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洛兰斯特正在去往圣城的路上,小牧师也提过他路过这里,尽量避免和他们接触吧。
不然,那个混蛋红毛看到她还活着,指定又要喊着什么灾厄受死这种废话砍上来了。
她可不想在伤都没好利索,新的临时小窝还没捂热乎的时候,就再次陷入被他追杀的绝境。
与薇拉的偶遇,彻底浇灭了她悠闲探索的心情,也让她对暮光城的危险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收拢了那么一丁点闲逛的心思后,艾瑞莉娅朝着薇拉行进的反方向,向着暮光城外围区的中心广场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