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太有意思了,你俩这是一个敢捡,一个敢跟啊!”
那灰发大叔捧着肚子,一副笑不够的模样,视线在安德烈和艾瑞莉娅身上来回移动。
“说完了?”安德烈瞥了他一眼,随后淡淡道,“拉格纳先生,今晚你的消费加倍,连带着你之前记的三天账。不还清,我就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艾瑞莉娅的目光看向那个灰发大叔,退后了几步,退到了安德烈的旁边。
“等、等等!”拉格纳猛地站直了身体,也顾不上鼻子那点酸疼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安德烈,声音都拔高了些。“加倍,那不都奔着一枚金币去了!?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你的老命值几个钱?”安德烈从旁边的墙壁上拿下一条白色的围裙,递给了艾瑞莉娅,“还是说,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还能够胜任黄金级的任务?”
【啥玩意儿?黄金级?!】艾瑞莉娅心头一惊,看向灰发大叔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敬畏。
洛兰斯特作为青铜级的战士,其力量程度相比于随手掰折铁剑的黑铁级,至少也能高一个量级。
黄金级……
那是远超白银级,足以在各种小城市被奉为上宾,甚至拥有一定特权,能够独立应对高难度威胁的存在。
据她所知,那种层次的战士,拥有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肉体防御更是强悍到普通刀剑难以伤及分毫。
而他们的气血之力,全力催动的情况下,足以爆发出倾覆一座小村落的威力。
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懒散,甚至带着点市井油滑的大叔,竟然曾经是能够触及黄金级的人物?甚至,他可能就是黄金级。
她回想起刚才被他撞到时,对方那异常沉稳的下盘和瞬间按向腰际的本能反应,此刻看来,那绝非普通人的身手。
“啧,陈年旧事提它干锤子?我现在就是个混吃等死,偶尔帮老朋友看看场子,顺点消息换酒钱的老家伙。黄金级?那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嫌命长才去碰的玩意儿。”
他挥了挥手,对这种殊荣似乎毫不在乎。
“现在嘛,能安安稳稳喝杯酒,吃上点美食,”他的目光又挪了艾瑞莉娅身上,“现在又有机会天天看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小美人,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舒坦啊!”
这话说得很轻佻,一股子市井老油条调侃小姑娘的随意。
艾瑞莉娅感觉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白色围裙,微微低下头,避开了灰发大叔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大、大叔你说笑了……”
“拉格纳。”安德烈的声音再次响起,手里拿着一个空木杯,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缓缓擦拭着。
“这里是我的酒馆,不是码头区的暗巷妓寮。”安德烈的声音平稳无波,说出的话却直接得近乎刻薄。
“你如果还想留在这里品尝美食美酒,就管好你的嘴。难道你现在还有调戏未成年少女的恶劣品味?”
“呃……”拉格纳脸上的轻佻笑容彻底消失了,随后摸了摸鼻子,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窘迫和反省。
他看了看面色平静但目光沉静的安德烈,又瞥了一眼低着头,攥着围裙的艾瑞莉娅,讪讪地扯了扯嘴角。
“咳……开、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显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确实越界了。
他挠了挠自己梳得整齐的灰发,叹了口气,转向艾瑞莉娅,语气变得诚恳认真了许多。
“那个……莉娅妹子,对不住啊。大叔我嘴欠惯了,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长得好看,顺口夸一下。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道歉。”
说着,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把手伸进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东西闪着银光的东西。
那是一枚崭新的银币,边缘整齐,在酒馆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一放,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喏,这个给你。算是我道歉,也当是恭喜你找到新工作的小费。”拉格纳把银币往艾瑞莉娅那边推了推,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不太习惯做这种“正经”的模样。
“收着吧,买点糖吃,或者买条新发带什么的,实在不行,买件喜欢的裙子。”他似乎想努力让气氛轻松点,但显然,他正经和异性沟通的技术,远不如调戏那般优秀。
艾瑞莉娅愣了一会儿,看了看安德烈,又看了看灰发大叔,随后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手放在了那枚银币上。
“……谢谢大叔。”艾瑞莉娅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她没有表现得过于激动或惶恐,也没有矫情地推拒,而是握在手心,微微低头,继续用那种窘迫和感激的语气说道。
“我……我会好好用的。谢谢您的道歉和小费。”
那个灰发大叔似乎松了口气,又挠了挠自己的脑壳:“好,好,接受就好,哈哈哈!”
安德烈适时地介入,用他那特有的磁性声线将场面拉回正轨。
“拉格纳,自己找地方坐去,别挡在路中间。” 他朝酒馆内几个空位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拉格纳立刻转身,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向一个既能观察门口又能瞥见后厨方向的角落位置,熟练地拉出椅子坐下。
他顺手拿起桌上一个空杯子把玩,目光依旧停留在艾瑞莉娅身上没有挪开。不过,他并非失礼的注视身体,而是盯着她那张紧绷的小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德烈不再理会他,转向还站在原地的艾瑞莉娅,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条尚未系上的白色围裙和依旧攥着银币的左手上。
“艾瑞莉娅。”
“我在!”艾瑞莉娅立刻应声,将银币塞进口袋,然后拿起围裙,连忙套到身上。
搭配着那件直到脚踝的深色长裙,此刻的艾瑞莉娅看起来颇有几分专业女仆的味道。
白色围裙整洁,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些许生涩。无论是外貌,还是那待人温柔谦和的态度都像模像样。
【……说不定,我意外的有天赋?】
这个念头在艾瑞莉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前世二十年的普通人生或许没给她什么特殊技能,但作为曾经的小队后勤官,统筹安排、记忆细节、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和不同性格的人,本就是她的专业领域。
扮演一个勤恳认真的酒馆女仆,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面对魔物或处理复杂的后勤补给要简单的多。至少目标明确,规则相对清晰。
【不过……多亏原主流浪期间读的那些书,做起这些事来,倒是挺得心应手的。】
“艾瑞莉娅。”安德烈再次喊了她一句,将她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
他依旧用着全称,指了指大门:“记住,微笑,问好,指引座位,剩下的交给其他人,仔细看,仔细学。”
“好的!”
几乎就在她站定后不到一分钟,酒馆那扇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傍晚微凉的空气和隐约的市井喧哗一同涌入。
率先走进来的是三个穿着沾满鱼鳞和盐渍的厚重皮外套,皮肤黝黑粗糙的水手,他们大声说笑着,身上带着海风的咸腥和烈酒的气息。
“安德烈!老规矩!三杯最烈的酒,先润润嗓子!”
“饿死了!今天有什么硬菜?”
为首的络腮胡壮汉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朝着柜台方向喊道,目光随即落在了门边站着的艾瑞莉娅身上,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与兴趣。
“嘿?新来的?挺标致啊小姑娘!”
艾瑞莉娅压下了心底里涌起的一丁点不悦,尽力表现出温柔的模样,向着三人笑道:“晚上好,三位先生,请入座。”
络腮胡水手咧嘴一笑,没再多说,带着同伴朝自己熟悉的座位走去。
几乎同时,一位女侍者便迅速迎了上去,熟稔地接过了后续的点单与招呼。
第一晚的工作在喧嚣与疲惫中按部就班地流逝。艾瑞莉娅重复着指引、端送、收拾的简单循环,右手腕的刺痛和全身的酸痛如影随形。
面对醉醺醺的调侃,她报以谦卑的微笑。面对挑剔的催促,她加快本就因伤而缓慢的步伐。
她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勤勉,也足够普通,一个为生计所迫、努力适应新工作的落魄女孩。
当最后一位客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安德烈落下门闩,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擦拭最后一张桌子的艾瑞莉娅。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明天下午五点记得开门,钥匙你有了。”安德烈犹豫了一下,又吩咐了几句。
“手腕自己记得换药。后厨还有些剩下的炖菜和面包,饿了可以吃。工钱日结,每天十五个铜币,从预支里扣一半,直到补全。”
【十五个铜币啊。】这算是底层工作中相对公道的日薪,勉强够一个单身者糊口。
那袋预支的钱……如果按此计算,恐怕真得做上一段时间才能还清了。但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标准,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是,谢谢安德烈先生。我记住了。”她低声应道,没有多问。
安德烈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开始清点柜台后的钱箱。
她将抹布洗净,解下围裙仔细叠好,走进后厨,用木碗盛了半碗已经微凉的炖菜,就着剩下的面包,把晚餐就这么对付了过去。
随后,她推开后门,初夏的晚风吹在被汗浸湿的背上,一种黏糊糊的感觉让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呼~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