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瑞莉娅第二天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狭窄的阁楼里，阳光从干净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全身的酸痛比昨夜更加清晰，尤其是右手腕，肿虽然消了些，但一动仍旧刺痛。
她撑着坐起身，在阁楼角落里那个小到几乎转不开身的简易隔间里，用凉水草草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些许睡意。
昨晚用凉水洗澡，凭借着自己这身体素质，不出意外的，她似乎得轻感冒了。
揉了揉鼻子，又轻咳了几声后，她换上一套灰黑色的干净长裙，套上黑白薄衫，最后披上深蓝色的旧外套。
朴素，不起眼，但至少干净整齐。
【我这身体素质，握剑战斗怎么想都不现实，得用其他方法增强战斗力才行。嗯……】艾瑞莉娅沉思了片刻，最后想到了一个比起弓箭，学习成本更低的攻击技巧。
远程投掷。
依靠精准和出其不意，或许更适合她现在的状况，也能弥补她正面战斗力的不足。她需要武器，需要训练，需要尽快掌握哪怕一丝自保的能力。
暮光城作为贸易枢纽，魔法道具铺子并不罕见，但大多集中在内城或繁华商业区，价格高昂。
艾瑞莉娅知道自己这枚银币的购买力极为有限，她需要找的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店铺，而是藏在巷子深处，可能兼营一些灰色物品的小店。
凭着昨日探索的记忆和这具女性身体的直觉，艾瑞莉娅穿过外城区交错复杂的巷道，在主干道一侧的窄楼里发现了一间隐蔽的店铺。
店铺没有醒目的招牌，但艾瑞莉娅注意到刚刚有一个神色怪异的人进出这里，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隐藏的很差。
随后，她一下子钻了进去，站定在门边，环视着店内的环境。
推橱窗玻璃蒙着厚厚灰尘，里面隐约可见堆积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骨头、颜色诡异的矿石、几本封面破损的旧书，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型金属器物。
这里整体看起来更像是个废品回收站，而非魔法道具店。
艾瑞莉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和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羊皮纸与干燥草药的气息，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奇特波动。
虽然艾瑞莉娅感觉不出来，但那大概就是所谓的魔力了吧？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乱蓬得像鸟窝的年轻男人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高高的翘起二郎腿，正拿着一本封面暴露的书籍看着。
听到铃声，他头也不抬，只是嘟囔了一句：“自己看，标价的东西不讲价，不标价的别碰，否则三倍赔付。”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拥挤的货架和堆叠的杂物。
正如外面所见，这里像个杂货仓库。
但她注意到，在一些看似随意摆放的物品旁都贴着标签，价格单位大多是银币甚至金币，远超她怀里那枚孤零零银币的购买力。
几块颜色诡异，微微发光的石头。几个雕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小盒。甚至一截放在玻璃罐里，仍在缓缓蠕动的不知名生物触须。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最初的目标。
在一个靠近角落，积满灰尘的木架下层，她看到了几样看似正常的武器。
不同于外面那些装饰浮夸的玩意儿，这几件东西看起来异常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散落的杂物，蹲下身，那里有一个敞开的旧皮套，里面插着几把飞刀。
飞刀样式极其简洁，刃身是哑光的深灰色，带着黑曜石特有的锋利质感，刀柄缠着磨损的暗色皮绳。
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材质，但更小更薄的刀片，似乎是投掷用的。还有一条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皮质腿环，上面有多个插槽，皮革颜色深沉，质地结实。
最吸引她注意的是皮套旁一把单独放置的匕首。
它比飞刀稍长，材质相同，但没有任何装饰。刀鞘是陈旧的深色皮革，磨损严重，但整体透着一股经过岁月磨洗的沉稳。
艾瑞莉娅轻轻将其抽出半截，刃身线条流畅，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曜石混锻特有的细密冰裂纹若隐若现，刃口薄得惊人。
握在手里，对她来说重量适中，重心完美，挥舞起来绝对没有丝毫吃力的感觉。
【简直是想啥来啥，这不正适合我的想法嘛？】
“啧，你这死丫头看够了没？你手里的破刀子就剩这几件了。”年轻店主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书，正歪着头，用那双看着跟没睡醒一样的绿色眼睛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在艾瑞莉娅苍白病态的脸色，包扎的脖子和朴素的衣着上扫过，嘴角撇了撇。
“诶！这儿的东西可不便宜，你确定还要碰？把你卖了也赔不起的啊！”
他的语气有点冲，似乎并不认为这个看起来落魄，连伤都没钱治的女孩能买得起什么。
艾瑞莉娅将匕首缓缓归鞘，动作平稳。
“请问这把匕首，还有这些飞刀，以及那条腿环怎么卖？”她直接问道，声音因为感冒而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店主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他慢吞吞地从摇椅上站起来，趿拉着两只破靴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艾瑞莉娅指的东西。
“几把白银级魔晶混合各种素材打造的刀子罢了，因为主体掺杂了黑曜石，比寻常刀子锋利一点。”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空罐头，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艾瑞莉娅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
“不过嘛，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他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下巴，拖长了音调。
“主匕，飞刀一套，腿环。打包价——”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两枚金币。”
【咋滴？！两枚金币！你这家伙咋不去抢啊！魔法道具是你这么卖的！？？】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平静地迎向店主那双带着玩味的绿眸。
“老板，这个价格我买不起。”
“哦？买不起啊？”店主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兴致更高了些，重新坐回摇椅，翘起腿，脚上的破靴子一晃一晃。
“看你也确实不像有两枚金币的样子。”
眼看艾瑞莉娅起身准备离开，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艾瑞莉娅。
“东西，我可以白送给你。”
然而艾瑞莉娅却摆了摆手，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也不卖身，更不是什么出门找乐子的贵族少爷小姐。谢谢老板的好意，但我承担不起白送背后的代价。就这样吧，打扰了。”
她将手中的匕首轻轻放回原处，动作轻柔，生怕不小心弄坏了。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对着店主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
就在艾瑞莉娅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时，店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点急促。
艾瑞莉娅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向柜台方向。
“啧，真是个一点便宜都不肯占的死心眼丫头。”店主咂了咂嘴，从摇椅上站起来，趿拉着破靴子快步走到她刚才蹲着的地方。
他弯腰捡起那把主匕和旧皮套，连同那条腿环，一股脑地进一个粗麻布袋里。然后提着袋子，几步走到艾瑞莉娅面前，将袋子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不是白送！是投资！行了吧？”他的语气有点冲，似乎被她的拒绝搞得有些没面子。
“老子看你顺眼，觉得你将来或许能成点事儿，提前押个注，不行吗？”
“……？”
面对这老板莫名其妙的态度，艾瑞莉娅有些不解的歪头看向他：“我……有哪里被你看上了？我改还不行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店主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带着点意外和了然。
“哈哈！欸！你这小丫头还真有意思啊！嗯，果然，老子的眼光从来不会有错！”他说着就要往艾瑞莉娅的肩头上拍，结果被艾瑞莉娅一躲，手落了个空。
他也不介意，顺势收回手，那双眼睛却在她下意识格挡的右手上快速扫过。
“行了，不逗你了。”店主语气随意，将那个粗麻布袋又往艾瑞莉娅怀里硬塞了几下。
“东西你先拿着用。老子不白送，也不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说法。”
他退回摇椅边，却没立刻坐下，而是斜倚着柜台看着艾瑞莉娅，伸出一根手指。
“老子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一个月后，你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他顿了顿，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就记得过来把这账结了。老子按正常市价，绝不坑你。”
“多少？”艾瑞莉娅抱着布袋，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冷静地问道。
延期付款，而且是长达一个月的期限，这条件比之前的那些鬼话听起来实际得多，虽然依旧不太正常。
“白银级魔法武器‘白影’一把，按照市价本应是二十枚金币。但这玩意儿无法激活，按优质武器算给你，十枚银币。”他掰着手指头，继续算着账。
不等艾瑞莉娅反应，他紧接着掰下第二根手指：“配套的投掷武器‘黑光’，共五把，和主刃同源材料，同样魔法失效。单把算优质飞刀，五把打包，五枚银币。”
然后是第三根手指，指向她怀里布袋隐约露出的皮质腿环边缘。
“那个旧腿环嘛，倒是个正经的青铜级魔法道具。正常市价嘛，这种低级辅助道具，看品质，一到一百枚银币都有可能。这个……”
他顿了顿，绿色的眼睛瞥了一眼腿环，嘴角勾了勾。
“做工还行，就是旧了点，效果也就是个储存魔力和自清洁功能。算你……”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艾瑞莉娅微微绷紧的表情，然后忽然咧嘴一笑，手一挥。
“赠品！白送了！反正搭着卖的，放着也占地方，老子不稀罕这种青铜级的垃圾！”
“……”
艾瑞莉娅抱着布袋，一时没说话。
主武器十银币，飞刀五银币，附魔腿环当赠品。总价十五枚银币，延期一个月支付。
这个价格，对于她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依然是巨款。但比起之前两枚金币的天方夜谭，或者各种模糊的投资和人情，显得清晰明了太多。
而且，将明面上似乎最有价值的魔法道具算作赠品，极大地降低了总价，也让她难以拒绝。
对方已经吃亏了，若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显得她有些不识好歹了。
“魔法回路……真的损坏了？”艾瑞莉娅忍不住确认，伸手取出那把叫作“白影”的匕首。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并无任何特殊波动。她不懂魔法，也无法验证是否属实。
“废话。”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把将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东西就这个价，你爱要不要。要，就来签个字据，一个月后带十五枚银币来找老子。不要，那就把东西放下，门在那边，别等老子请你。”
他把羊皮纸推到艾瑞莉娅面前，自己又蘸了点印泥，在债主处按了个手印。
一个月，十五枚银币。她需要工作近三个月才能还清，前提是期间没有其他开销。
但有了良好的武器，只要肯持之以恒的训练，她在未来面对洛兰斯特的追杀时，活下来的几率就会更大。
于是她不再犹豫，接过笔，在欠款人旁边签下艾瑞莉娅四个字，按下手印。粗糙的羊皮纸摩擦着指腹，红色的印泥微微发粘。
“成交。”店主满意地抽回羊皮纸，吹了吹未干的印泥，再次对折塞进抽屉。
“契约成立。东西是你的了，怎么用是你的事，一个月后带钱来就行。”他像是忽然想起，又补充道了几句。
“当然，要是你这一个月里走狗屎运，宰了什么值钱的魔物或者通缉犯，它们的爪子、牙齿、魔晶或者脑袋，我这里可以按市价上浮一成收购。当然，货别黑的太过分，不然老子可不要。”
“我记住了。”艾瑞莉娅将布袋抱紧，低声说道。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打扰老子欣赏佳作。”他重新抄起那本十八禁书籍，露出一副猥琐的笑容，不再理会艾瑞莉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书挡住的身影，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汇入了午后暮光城庞大的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