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笼罩学院。
不是夜晚的自然黑暗,也不是魔法的温暖光晕,而是一种粘稠的、像稀释血液的颜色。魔法灯笼全部变成这个颜色,投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在地上爬行如活物。
扩音符文里那个声音还在重复:“紧急状态……这不是演习……”
但已经没人听它说话了。
人群在最初的死寂后,爆发出混乱。不是恐慌——还没到那个程度——而是一种“精心准备的派对突然停电”式的茫然和烦躁。学生们左顾右盼,教授们试图维持秩序,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商品。
林克冲出图书馆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费恩三人正在广场边缘等他,脸色都不好看。
“不是我们干的。”安娜贝尔抢先说,“灯笼变红前三十秒,所有扩音符文同时被劫持了。有人用比我们高得多的权限,强行中断了庆典系统。”
“影呢?”林克问。
“还没回来。”柯尔特指了指图书馆方向,“下去之后就没了消息。要去找吗?”
林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看到了更糟糕的东西。
在代码视觉里,那些暗红色的光不是单纯的颜色变化。每一盏灯笼都在释放一种特殊的魔力波动——很低频,几乎不可感知,但持续不断。波动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个覆盖全学院的网状结构。
而这个网的“节点”,正好对应着庆典期间情绪引导实验的各个操作点。
“有人在反向利用那个实验的架构。”林克低声说,“把情绪引导网络,改造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监控网。”林克指向最近的一盏灯笼,“看它释放的波动模式——不是影响情绪,是在扫描。扫描每个生物的情绪状态、魔力特征、甚至思维活跃度。数据全部汇聚到一个地方……”
他顺着数据流的方向看去。
不是图书馆地下。
是学院主塔——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塔楼。顶层的窗户亮着不正常的紫色光芒,一闪一烁,像呼吸。
“走。”林克朝主塔跑去。
团队跟上。穿过混乱的人群,绕过试图组织疏散的教授,挤过堵在路上的魔法摊位车——有个摊主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会自己逃跑的糖果,彩色的糖豆像受惊的昆虫一样四处乱蹦。
主塔入口有守卫,但今天守卫明显不够。大多数警卫都被调去维持庆典秩序了,剩下的两个也一脸茫然,显然没接到“紧急状态下禁止进入”的命令。
“学生会紧急会议。”林克面不改色地扯谎,“院长召集。”
守卫看了看他们七人的组合——留级生、炼金天才、机械师、异瞳怪胎、还有三个看起来就不普通的家伙——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塔内很安静。
螺旋楼梯向上延伸,墙壁上的照明水晶还是正常的白色,和窗外的暗红形成诡异对比。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像有人在跟着他们走。
“有人在上面。”诺亚突然说,异色瞳盯着楼梯上方,“不止一个人。魔力特征……很杂。有学院的,也有完全陌生的。”
“多陌生?”柯尔特握紧了工具箱。
“像从没在记录库里出现过的那种陌生。”
他们加快脚步。
塔顶,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止院长一个人。
林克做了个手势,团队停在门外阴影处。
“……太过火了。”是院长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恼怒,“直接触发全院警报?你知道这会引发多少问题吗?”
“问题已经存在了,院长。”另一个声音,年轻、冷静、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情绪引导实验本身就在违反十七条魔法伦理条约。我只不过把问题摆在台面上。”
“我们有我们的考量!”
“考量就是偷偷给学生洗脑?”
办公室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林克小心地推开门缝。
院长办公室很大,书柜占了两面墙,第三面是落地窗,此刻窗外是暗红色的学院全景。院长站在书桌前,对面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黑袍,兜帽遮脸,身形高瘦像竹竿。他们一左一右站着,手垂在身侧,但林克能看到——在代码视觉里——他们手周围的魔力场呈现“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随时可以释放法术。
中间那人没穿黑袍。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银灰色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罕见的淡紫色。穿着裁剪合身的深灰色制服,不是学院风格,也不是任何常见魔法组织的制服。左胸口有个徽章: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是齿轮图案。
“真理之门。”薇薇安在意识链接里低声说,“我在禁书区见过这个标志。一个主张‘魔法应该被完全解析和重构’的极端组织。三十年前被宣布为非法,据说已经解散了。”
显然没有解散。
“西弗斯。”院长盯着那个年轻人,“你父亲如果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
“我父亲已经死了。”西弗斯——那个年轻人——平静地打断,“死在你们所谓的‘考量’里。死在你们为了‘大局’而掩盖的真相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暗红色的校园。
“情绪引导实验,阶段四,‘植入特定认知框架’。”西弗斯转回身,从怀里掏出一块薄薄的晶体板,手指一划,板面亮起,显示出林克刚才在控制台看到的加密内容,“目的是什么?为了让师生们更容易接受‘魔法理论需要全面改革’的观念?为了给你们接下来要推出的‘新教学大纲’铺路?”
院长沉默。
“让我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西弗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第一阶段,潜移默化地降低学生对传统魔法体系的信任度。第二阶段,引入‘更高效、更科学’的新理论框架——当然,最初只是选修课。第三阶段,逐步淘汰旧教材,把新框架变成主流。第四阶段……”
他顿了顿。
“……所有坚持传统的人,都会被打上‘守旧派’、‘阻碍进步’的标签。就像三百年前的学派一样,被边缘化,被遗忘。”
“新框架有什么不好?”院长反问,“如果它能让学生更快掌握魔法,更少发生事故——”
“如果它需要先洗脑才能被接受,那它就不是进步,是独裁。”西弗斯收起晶体板,“真理之门不反对改革。我们反对的是用欺骗和操控的方式推行改革。魔法应该被理解,而不是被驯服。”
办公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林克在门外快速思考。西弗斯看起来不像坏人——至少他的立场听起来很正。但用这种激烈手段曝光实验,导致庆典中断、全院恐慌,这种做法本身也有问题。
而且,他们是怎么知道情绪引导实验的?连林克都是通过控制台才发现的。
除非……
“他们在监控控制台。”林克在意识链接里说,“或者监控整个学院的魔力网络。西弗斯刚才展示的证据,是实时数据——他能在现场调出控制台的加密内容,说明他们有访问权限。”
“内鬼?”费恩问。
“或者更高明的黑客。”
办公室内,对话还在继续。
“你们想要什么?”院长的声音软了下来,像在谈判。
“三样东西。”西弗斯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立即终止所有未公开的认知干涉实验,销毁相关数据和设备。第二,公开学派被解散的全部历史档案——不是档案馆里那些被删减过的版本,是原始记录。第三……”
他看向院长,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允许真理之门作为独立观察员,参与学院接下来的教学改革讨论。我们要确保,任何改变都是透明、自愿、基于真知的。”
“不可能。”院长摇头,“学院的管理权在理事会,不在我一个人手里。而且真理之门是非法组织——”
“那就让它合法化。”西弗斯说,“或者,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大家知道真相。比如,把情绪引导实验的所有技术细节,包括操作日志、参与者名单、还有你们准备植入的‘认知框架’全文,发送给全院师生,以及……《魔法时报》。”
院长的脸色变了。
显然,媒体曝光是他承受不起的。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兜帽人突然抬起头。他(还是她?)的手从袍子里伸出——不是人类的手,而是金属和晶体构成的机械臂。掌心有个发光的符文阵列,正对准西弗斯。
“小心!”林克推开门冲进去。
太晚了。
机械臂射出的不是攻击法术,而是一段极其复杂的数据流。数据流在空中展开,形成一个立体的符文牢笼,罩向西弗斯。
西弗斯反应极快。他后退半步,单手在空中虚划,一个淡紫色的防护盾瞬间成型,挡住牢笼。
但牢笼没有攻击他。
它绕过了防护盾,像有生命一样分裂成数十个碎片,每个碎片都钻进房间里的电子设备——院长的通讯水晶、墙上的监控符文、甚至书桌上的魔法台灯。
所有设备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
然后,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数据爆炸。海量的错误信息从设备里喷涌而出,充斥整个房间。林克的代码视觉瞬间被淹没,视野里全是乱码和报错窗口。他听到其他人也在惊呼——显然大家都受到了影响。
“逻辑炸弹!”西弗斯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他们在设备里预埋了破坏性程序!”
办公室陷入彻底的混乱。
暗红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与房间里的白光混合,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粉紫色。空气里的魔力场完全紊乱,像被搅拌的泥浆。
林克强迫自己冷静。
他在脑海里启动“调试器”——这是修复无限回廊后,他开发的新能力。不是修复系统,而是暂时隔离自己的感知,让它不受外部数据污染影响。
视野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那个兜帽人正在靠近西弗斯,机械臂准备释放第二段攻击。
院长被另一个兜帽人控制住,动弹不得。
而窗外,学院的暗红色光网,正在收缩——像渔网收拢,目标似乎是主塔。
“诺亚!干扰那个光网!”林克在意识链接里喊道。
“扳手”从诺亚怀里跳出。机械猫在空中解体,变成数百个独立的符文模块,这些模块飞向窗外,开始快速重构周围的光网节点。不是破坏,而是“重写”——把扫描波动改造成无害的随机噪声。
“柯尔特!护住院长!”
柯尔特冲上去,工具箱展开变成一面金属巨盾,挡在院长和兜帽人之间。盾面刻满了“魔力偏转”符文,兜帽人的控制法术撞在上面,溅起一片火花。
“费恩、安娜贝尔,清理数据污染!”
两人联手,在房间里布下一个临时的“数据净化阵”。混乱的信息流被引导、过滤、重组,渐渐恢复秩序。
西弗斯那边,战斗已经升级。
兜帽人的机械臂不断释放各种诡异的攻击:一段会让目标陷入无限递归思考的悖论代码;一种能暂时“删除”局部现实规则的逻辑病毒;甚至还有尝试直接改写西弗斯记忆的信息注入。
但西弗斯的应对方式让林克震惊。
他没用魔法。
至少没用传统魔法。
他用手势、语言、甚至眼神,在空气中“编写”代码。每一段攻击到来,他就写一段对应的防御算法。逻辑病毒被“反编译”成无害数据,悖论代码被“重构”成合法推理,信息注入被“隔离”在虚拟沙盒里。
这个人……也是个程序员。
或者说,是个用程序员思维使用魔法的人。
“林克!”西弗斯突然看向他,“帮忙锁定他的真实位置!这具身体是远程操控的傀儡!”
林克立刻启动代码视觉的全功率扫描。
兜帽人的身体在感知里呈现为一个复杂的代理服务器结构——所有操作都通过一个加密通道,从远方传输过来。他反向追踪那个通道。
通道很隐蔽,用了至少七层跳转。但林克现在有在无限回廊练出来的“漏洞挖掘”经验。他找到其中一个跳转节点的验证漏洞,强行注入了一段追踪代码。
通道的另一端,位置显示出来了。
“在学院外!”林克喊道,“东边三公里,旧水塔方向!”
西弗斯点头。他双手合十,然后猛地拉开——
一个纯粹由逻辑构成的长矛在手中成型。矛身上流动着无法理解的符文,尖端是绝对的“真”。
他掷出长矛。
长矛穿过兜帽人的身体,没有造成物理伤害,但沿着那条加密通道,逆流而上,直刺源头。
远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尖啸。
然后,兜帽人的身体僵住,倒下了。机械臂停止运作,黑袍下露出的是一具粗糙的魔法构装体,根本不是真人。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暗红色的光,和远处庆典现场隐约的喧哗。
西弗斯喘着气,看向林克。
“谢谢。”他说,“你比报告里描述的更……熟练。”
“报告?”林克皱眉。
“真理之门在关注你。”西弗斯擦了擦额头的汗,“从你修复热水系统开始。到炼金竞赛,到无限回廊。我们认为……你可能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
“什么人?”
“能看懂‘世界源代码’的人。”
西弗斯走到窗边,看着正在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校园——诺亚的干扰起了作用,光网正在瓦解。
“情绪引导实验只是个开始。”他转过身,淡紫色的眼睛直视林克,“学院高层,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某些势力,正在准备做一件大事。一件需要先‘统一思想’才能推行的大事。”
“什么事?”
西弗斯刚要开口,院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学院警卫冲进来,魔杖全部指向西弗斯。
“放下武器!双手举高!”
西弗斯看了看警卫,又看了看林克,微微一笑。
“我们会再见的。”他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不是传送,是“解析”。整个人分解成无数发光的逻辑碎片,碎片在空中重组,变成一行悬浮的文字:
“调试结束。期待下次会话。”
文字消散。
西弗斯消失了,连魔力痕迹都没留下。
警卫们面面相觑。
院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林克站在原地,脑海里还在回响那句话:
“能看懂‘世界源代码’的人。”
窗外,第一颗正常的、金色的魔法烟花升上夜空,炸开成庆典应有的灿烂图案。
但庆典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庆典,或者说真正的战斗——
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