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混乱之后，是长达三小时的“情况说明会”。
地点改在了理事会大厅——一个林克从未踏足过的、铺着深红地毯、墙上挂满历任院长肖像的严肃空间。长条形的黑木桌两侧坐着二十几个人：学院高层、各学部主任、还有几位林克只在学院年鉴上见过的老教授。
林克和团队坐在桌子末端，像被审讯的犯人。
“所以。”坐在主位的白发老人开口——理事会主席，据说是上上任院长，退休后依然有巨大影响力，“一个自称‘真理之门’的非法组织成员，在百周年庆典上公开劫持学院广播系统，曝光了一项……未经批准的情绪引导实验。而你们——”
他看向林克。
“——恰好在那之前，通过某种手段，也发现了这个实验。并且闯入了院长办公室，目击了全过程。”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克点头：“基本正确。”
“你的‘某种手段’具体是什么？”发问的是炼金学部主任，格罗姆教授的上司，一个瘦削得像秃鹫的男人。
“我看见了魔力流的异常分布。”林克选择说部分实话，“庆典系统的资源分配不符合正常活动的逻辑。追踪下去，就发现了控制台的操作。”
“用你的‘系统架构学’？”秃鹫主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
“是的。”
桌子另一侧，一位戴着厚眼镜的老婆婆突然开口：“孩子，你修复无限回廊时用的那些技巧……包括在逻辑兽面前编写反制代码的能力。这些知识，你真的只是从图书馆地下那些旧手稿里自学的？”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问题很尖锐。
林克迎上她的目光。在代码视觉里，这位老婆婆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像老树年轮般的魔力场——那是长期进行精密魔法研究留下的痕迹，而且她的逻辑结构异常清晰，几乎没有冗余。
“我补充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林克说，“手稿里的知识是基础，但需要……翻译。把它翻译成我能理解的逻辑。”
“翻译成代码？”老婆婆追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个词——代码——在这个世界并不常见。只有深入学派遗产研究的人，才可能接触到这种描述魔法底层逻辑的术语。
“可以这么说。”林克承认。
理事会主席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些细节稍后再讨论。现在重点是：真理之门是怎么知道情绪引导实验的？他们怎么突破学院防护，接入控制台的？还有，西弗斯最后那句话——‘能看懂世界源代码的人’——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或者说，没人敢回答。
林克能感觉到，桌子两侧的那些“大人物”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有些人在交换眼神，有些人在假装看手里的文件，有些人干脆闭目养神。
他们知道些什么。
但不打算在这里说。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理事会主席最终宣布，“所有在场学生，签署保密协议。关于情绪引导实验的调查，将由理事会特别委员会负责。在调查结果出来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克团队。
“——暂停你们所有非常规研究活动。无限回廊的维护报告上交后，不得再进行任何古代系统的‘优化’尝试。炼金数据库项目暂时冻结。等候通知。”
“那我们的课程呢？”费恩忍不住问，“还有学分——”
“照常。”主席站起身，“只要你们遵守规定。”
会议结束。
走出理事会大楼时，天已经全黑。庆典的痕迹还在——散落的彩带、熄灭的灯笼、空气中残留的甜腻气味——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偶尔路过的学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跟在身后。
“我们被软禁了。”薇薇安说得很直接，“名义上是‘等候调查’，实际上就是让我们别再多管闲事。”
“他们怕我们查出更多东西。”安娜贝尔小声说，“情绪引导实验背后肯定还有别的。西弗斯说那是‘开始’……”
“那个老婆婆。”林克突然说，“戴厚眼镜那个。她是谁？”
“玛莎·银辉教授。”薇薇安回答，“古代魔法理论学部主任，学院最资深的学派遗产研究者。据说她是唯一一个能完全读懂学派原始手稿还保持清醒的人。不过她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塔楼里做研究。”
银辉。和阿斯特教授一个姓氏。
“她和阿斯特教授是？”
“姐弟。”薇薇安说，“但关系不太好。阿斯特教授偏向实用派，认为学派的遗产应该被简化、改造、用于实际教学。玛莎教授是纯粹的理论派，认为任何修改都是亵渎，应该原封不动地保存和研读。”
团队走回宿舍区。路上经过图书馆，林克注意到入口多了两名警卫，而且不是平时的普通守卫——穿着特制的反魔法盔甲，腰间的魔杖是高级货。
“连图书馆都不让进了。”费恩叹气，“我的数据库……”
“会有办法的。”林克说。
回到宿舍，七人挤进林克的房间——这是目前少数还能自由谈话的地方。
诺亚的机械猫“扳手”第一时间开始巡逻，检查房间是否有新的监控法术。确认安全后，它跳回诺亚怀里，发出表示“干净”的短促嘀声。
“现在怎么办？”柯尔特问，“真就乖乖等着？”
“表面上是。”林克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块空白的水晶板，“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开始在水晶板上刻画符文。不是常规的魔法符文，而是某种……数据结构。
“——我们不需要物理接触控制台，也能获取信息。”
“什么意思？”安娜贝尔凑过来看。
“还记得修复无限回廊时，我建立的意识链接网络吗？”林克快速刻着，“当时我们用那个网络分担数据流。现在我把它改良了。”
他刻完最后一段符文，水晶板亮起柔和的蓝光。
“这是一个分布式监听节点。每个节点可以捕捉周围环境中游离的魔力波动，进行初步解析。如果我们把几十个、几百个这样的节点散布在学院各处——”
“就组成了一张覆盖全校的监控网。”薇薇安眼睛亮了，“但数据量会巨大到无法处理。”
“所以需要分布式处理。”林克指向每个人，“每个人负责一片区域的数据预处理，只提取异常部分。然后汇总到我这里，我来做最终分析。”
“就像在无限回廊里那样。”费恩明白了，“但这次规模更大。”
“而且更隐蔽。”林克把刻好的水晶板分给每个人，“节点会伪装成环境魔力的一部分，除非用专门设备扫描，否则很难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查不到源头——每个节点都是独立的，被破坏也不会影响整体。”
这听起来很危险。
也很刺激。
“目标是什么？”影问。他（她？）一直站在窗边阴影里，此刻才第一次开口。
“三件事。”林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找到真理之门在学院的渗透点——他们能那么精准地劫持系统，一定有内应或者长期监控。”
“第二，弄清楚情绪引导实验的真正目的。西弗斯说那只是开始，那后面是什么？”
“第三……”林克顿了顿，“……接触玛莎·银辉教授。她明显知道些什么，而且她问问题的方式……像是在测试我。”
团队接受了任务。
接下来的三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林克按时上课——虽然大部分时间在走神，用意识监控着通过监听网络传来的数据流。费恩假装在工坊捣鼓他的“无害小发明”，实际上在调试更多的监听节点。薇薇安泡在炼金工坊，用数据分析做掩护，处理着汇总来的信息。
安娜贝尔负责社交情报——她家族的人脉这时候派上了用场。通过和不同年级、不同学部的学生闲聊，收集着庆典后的各种传言和异常事件。
诺亚和她的猫最自由。她们整天在学院里闲逛，机械猫“扳手”像个移动的扫描仪，捕捉着一切可疑的逻辑异常。
柯尔特负责硬件。他改造了几个旧式的魔法信箱，把监听节点藏进去——这些信箱遍布学院，没人会怀疑。
影……没人知道影在做什么。他（她？）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偶尔会带回一些关键信息，但从不解释来源。
第三天晚上，数据开始浮现出模式。
林克坐在宿舍里，面前悬浮着七块水晶板，每块都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监控摘要。
“找到了。”他在意识链接里说，“真理之门的接入点。”
所有人在各自的房间或位置，通过节点网络“看”向林克共享的画面。
那是学院东侧的一栋老旧附属楼，平时用作仓库。根据监控数据，过去一个月里，那里每晚都会出现短暂的、异常的魔力波动——不是施法波动，更像是……数据传输。有人在那里建立了临时的无线数据链路，与外界通信。
时间都在凌晨2点到4点之间，警卫换班的间隙。
“今晚去？”费恩的声音传来，带着兴奋。
“不。”林克摇头，“那是陷阱。”
“为什么？”
“波动太规律了。”林克调出数据分析，“每次传输的数据包大小、频率、甚至加密模式都完全一致。真实的地下通信会变化，会伪装。这个……像诱饵。有人在等我们上钩。”
“理事会？”安娜贝尔猜测。
“或者真理之门的对手。”薇薇安说，“想找出学院里还有谁在追查他们。”
就在这时，新的数据涌入。
来自诺亚那边。
“图书馆地下四层。”诺亚的声音在链接里响起，带着罕见的紧张，“我和扳手发现了入口。在档案馆和地下三层之间，有一段被封死的楼梯。墙壁上有新鲜的开凿痕迹——最近才被人重新打开过。”
画面共享过来。
那是一个隐藏在书架后面的暗门，金属材质，表面刻着学派徽记。门上有明显的撬痕和魔法破解痕迹，时间不超过一周。
“谁打开的？”柯尔特问。
“不知道。”诺亚说，“但门后面……我感觉到很强的逻辑污染。扳手不敢靠太近，说那里面的信息结构会让它核心逻辑崩溃。”
林克盯着画面里的门。
在代码视觉里，他能“看”到门后散发出的异常数据流——不是错误信息，而是某种……过于庞大的、未经整理的原始信息。像直接暴露的数据库核心，没有查询接口，没有访问控制，纯粹的信息洪流。
“那是学派的数据核心。”林克轻声说，“他们把所有研究成果的原始数据，都存放在那里。没有索引，没有分类，就那样堆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些知识，一旦被结构化，就可能被滥用。”林克想起阿斯特笔记里的话，“所以他们只保存原始观测记录，不提供解读方法。就像给你一本写满数字的书，但不告诉你那些数字代表什么。”
“谁能打开它？”
“需要两把钥匙。”林克说，“一把物理钥匙——学派首席的信物。一把逻辑钥匙——能理解原始数据的大脑。”
他顿了顿。
“我想，玛莎教授可能一直在尝试打开它。而最近有人……抢在她前面进去了。”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不是队友们的敲门节奏。
林克关闭共享链接，收起水晶板，走到门前。
门外站着玛莎·银辉教授。
老婆婆还是那副打扮，厚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孩子，”她说，“有兴趣看看真正的‘世界源代码’吗？”
她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晶体碎片。
碎片内部，无数行代码在流动。
那些代码的语法，林克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他——
他看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