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教授手里的晶体碎片,在宿舍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凝固的星空。
不是比喻。碎片内部确实有星辰——无数光点以复杂的轨道运行、碰撞、湮灭、重生。每个光点都是一行代码,每一行代码都在描述着某种……基础规则。
“引力常数。”林克盯着其中一段闪烁的文字,不自觉地念出声,“设定值:6.67430e-11……单位是?”
“你自己看。”玛莎教授把碎片递过来。
林克接过。入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轻得多。碎片边缘有裂痕,像是从更大的晶体上敲下来的。
在代码视觉里,这块碎片彻底活了。
它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物体,而是一个三维的、动态的、自我注释的数据结构。那些“星辰”是不同层级的代码模块:最基础的是物理常数,往上是元素周期表,再往上是魔力传导定律,然后是空间结构参数、时间流速系数、甚至还有……生命形态的生成规则?
“这是……”林克的声音发干。
“学派找到的东西。”玛莎教授在床边坐下,动作缓慢得像怕惊动什么,“或者说,他们‘听见’的东西。”
“听见?”
“三百年前,学派第七研究组开发了一种设备——‘世界之耳’。它不探测魔力,不观测元素,而是直接监听……底层的逻辑波动。”玛莎推了推厚眼镜,“他们相信,世界运行在某种基础的‘代码’之上。就像音乐是由音符组成,魔法世界是由这些基础规则构成的。”
她指向碎片。
“这是监听记录的片段。关于‘魔法亲和性’的生成算法。它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天生魔力强大,有些人枯竭。不是天赋,是……参数配置。”
林克快速浏览那段代码。
确实。那是一个复杂的、多变量函数。输入包括:灵魂波长、出生时环境魔力浓度、甚至前代遗传的“魔法印记”。输出就是魔法亲和度。
而他的“魔力枯竭”……
他找到对应的分支逻辑。那里有个注释:
【警告:此配置存在已知缺陷——魔力池与生命维持系统绑定端口存在泄漏风险。发生率:约0.003%。建议修正方案:……】
修正方案的部分被涂黑了。像是被人故意抹去。
“你看到了。”玛莎教授轻声说,“你不是生病,不是缺陷,是配置错误。就像生产线上的残次品,只是概率问题。”
残次品。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心脏。
但林克很快回过神。他抬起头:“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不需要翻译就能直接看懂它的人。”玛莎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阿斯特研究了一辈子,只能勉强解读其中十分之一。我用三十年建立了一套‘隐喻映射系统’,把代码翻译成魔法理论,但也失真严重。而你……”
她顿了顿。
“你看它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写的程序。”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夜间巡逻警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地下四层的门,”林克突然问,“是谁打开的?”
玛莎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发现了?”
“我的团队有他们的方法。”
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理事会。更准确说,是理事会里的‘革新派’。他们三周前强行打开了数据核心,想找到能让魔法‘现代化’的技术——更强的魔力输出、更稳定的施法模式、甚至批量制造高天赋魔法师的方法。”
“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灾难。”玛莎的声音低下来,“数据核心不是知识库,是……诊断日志。学派当年监听世界源代码时,发现系统正在缓慢崩溃。他们记录了所有异常——魔力潮汐紊乱、空间结构脆弱化、魔法生物突变率上升。这些不是自然现象,是系统级的bug。”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学院。
“革新派打开核心后,看到的不是希望,是倒计时。所以他们慌了,开始急于寻找解决方案。情绪引导实验只是第一步——他们想先统一思想,再推行激进的‘修复方案’。”
“什么方案?”
玛莎转回身,眼神复杂。
“格式化重装。”
这四个字,林克在档案馆的金属封皮书上见过。
“学派当年提出的终极方案。”他轻声说,“抹除当前文明的所有魔法知识,让世界回归‘纯净状态’,然后重新编译。”
“是的。”玛莎点头,“但那方案太极端,被否决了。学派因此被解散,知识被封存。现在,三百年过去了,崩溃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革新派认为……也许学派是对的。”
“所以他们在准备实施?”
“他们在准备选择。”玛莎走回床边,从怀里又取出一块碎片——这块更大,裂痕更多,“这是核心里的最新记录。最近三个月的监听数据。”
林克接过。
碎片里的代码更混乱,充满了错误提示和警告:
【递归深度超限:世界树根系生长算法】
【内存泄漏:星界能量转化模块】
【死锁检测:元素平衡调节进程】
【建议:执行深度诊断或启动紧急修复协议】
而在所有错误的最下方,有一条用鲜红色标记的日志:
【系统自检完成】
【预计完全崩溃时间:8年7个月3天(误差范围±6个月)】
【推荐行动:联系系统管理员】
【状态:管理员未响应(最后一次活动记录:3174年前)】
三千年。
系统管理员——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已经三千年没有响应了。
“世界是个没人维护的服务器。”林克喃喃道,“跑了几千年,bug越积越多,现在快死机了。”
“很贴切的比喻。”玛莎苦笑,“而我们现在面临选择:是让它自然崩溃,还是在崩溃前尝试……修复。”
“格式化重装算修复吗?”
“那是重启。”玛莎纠正,“而且没人知道重启后会发生什么。可能更好,可能更糟,也可能根本启动不了。学派当年的模拟推演显示,成功率不足30%。”
“那真理之门呢?他们什么立场?”
“西弗斯那孩子……”玛莎叹了口气,“他父亲是学派的最后一批学生,在静默令下达时试图保护研究资料,被理事会处理了。西弗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但走了另一条路——他相信不需要格式化,可以通过‘打补丁’的方式修复世界。所以他建立真理之门,搜集学派散落的技术,想找到修复方法。”
“听起来没错啊。”
“但他的方法太……激进。”玛莎摇头,“他主张公开所有真相,让全世界的法师共同参与修复。但理事会认为,一旦大众知道世界快崩溃了,会引发全球性恐慌,甚至战争。魔法文明可能在自己修复自己之前,就先自我毁灭了。”
所以理事会选择了隐瞒、控制、在幕后尝试解决方案。
而真理之门选择了曝光、动员、走群众路线。
两方都在试图拯救世界,但互相视对方为敌人。
“那你呢?”林克看向玛莎,“你站在哪边?”
“我站在数据这边。”教授指了指碎片,“我只相信监听记录到的东西。而现在记录显示,我们有八年时间。八年内,要么找到修复方法,要么准备好迎接……终结。”
她顿了顿。
“林克,我需要你的帮助。阿斯特太保守,理事会太功利,西弗斯太理想化。而你……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逆向工程。”玛莎的眼睛亮了起来,“既然我们能监听世界的源代码,为什么不能……修改它?不是格式化重装,是打补丁。找到崩溃的模块,重写有问题的函数,修复内存泄漏——就像你修复无限回廊那样。”
林克盯着手里的碎片。
修改世界源代码。
这想法疯狂到让他想笑。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为什么不呢?你连狮鹫的排泄bug都修了。
“我需要完整的数据库。”他说,“不是碎片,是所有监听记录。还有学派的解析工具、调试环境、测试沙盒。”
“数据核心里有。”玛莎说,“但需要两把钥匙。物理钥匙在理事会主席手里——学派首席的信物戒指。逻辑钥匙……”
她看向林克。
“……就是能理解代码的人。也就是你。”
“所以我们要偷钥匙?”
“借。”玛莎纠正,“暂时借用。而且不止我们。”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阿斯特教授、格罗姆教授,还有……欧文教授。
“我们组成了非正式的研究小组。”玛莎低声说,“叫‘遗产守护者’。目标是在不引发恐慌的前提下,找到可行的修复方案。我们已经工作十年了,进展缓慢。直到你出现。”
三位教授走进房间。
阿斯特看着林克,眼神复杂:“我没想到你真的能看懂那些东西。”
“我没想到你一直知道真相。”林克回视。
“知道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阿斯特苦笑,“我这辈子都在尝试理解学派的遗产,但越理解越绝望。那些代码太庞大、太复杂,就像让你一个人重写整个操作系统。”
格罗姆教授开口:“炼金竞赛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思维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更像学派那些疯子。”
“谢谢夸奖。”
欧文教授一直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散落的草稿和符文设计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林克说:“我有个学生,三十年前,也像你一样。他能看到魔力的‘结构’,想用逻辑重新定义魔法。后来他疯了,现在还在圣殿的精神疗养院里,每天用指甲在墙上刻数学公式。”
他顿了顿。
“你要小心,林克。有些知识,一旦接触,就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林克说。
他把碎片还给玛莎,看向四位教授。
“我需要团队。我原来的团队。”
“他们知道多少?”阿斯特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林克说,“不该知道的……很快就会知道。”
教授们交换了眼神。
最终,玛莎点头:“可以。但必须严格保密。理事会里有革新派的眼线,真理之门也在监视。一旦泄露,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西弗斯呢?”林克问,“他知道数据核心里的内容吗?”
“他知道一部分。”阿斯特说,“他父亲当年偷出了一些碎片。但完整的数据库……他应该没接触过。否则他不会那么乐观。”
“什么意思?”
“数据核心里,除了崩溃日志,还有别的东西。”玛莎的声音压得更低,“学派在最后阶段,监听到了……管理员频道的残留信号。一些断断续续的、无法理解的信息碎片。其中有一条,阿斯特和我解读了三十年,最近才有点眉目。”
“是什么?”
玛莎教授从怀里取出第三块碎片。
这是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但内部代码的密度高得吓人。
林克接过。
代码在他眼前展开。
那不是描述世界规则的代码。
那是一段……对话记录?
【来源:未知(信号严重衰减)】
【时间戳:无法解析(超出当前时间线范围)】
【内容:……实验体#7-α运行稳定……观察周期延长至……警告:检测到递归污染……建议终止实验……回复:继续观察,记录崩溃过程……】
【备注:此记录已加密,密钥等级:最高】
实验体。
观察。
终止。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学派认为,”玛莎教授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的世界,可能不是自然产生的。它可能是……某个更高级存在制造的实验场。而管理员三千年没响应,是因为实验已经结束了,他们只是忘了关服务器。”
林克盯着那段对话记录。
实验体#7-α。
我们是第七号实验体,阿尔法版本。
而他们在观察我们的崩溃过程,就像科学家记录培养皿里细菌的死亡。
窗外,夜深了。
学院沉浸在睡梦中,完全不知道脚下埋藏着怎样的真相。
林克抬起头,看向教授们,看向窗外的夜色,看向手中那些闪烁的代码碎片。
“好吧。”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承诺,“那我们就在服务器关闭之前——”
他握紧碎片。
“——先给自己写个管理员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