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教授的地下工作室，闻起来像陈年羊皮纸、炼金药水和某种……服务器机房冷却液的味道。
房间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但塞的不是书，而是整齐排列的晶体存储板——每块板子都散发着微光，内部有数据缓缓流动。第四面墙被一整块黑曜石屏幕占据，屏幕上正显示着复杂的系统架构图，无数节点和连线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学院地下结构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管道、魔力通道、防护法阵，还有十几个用红圈标记的“接入点”。
林克的七人团队，加上四位教授，围着工作台站成一圈。
“物理接入点在这里。”玛莎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图书馆地下四层，数据核心房间的正下方，“学派当年建造核心时，预留了维护通道。但通道入口被理事会加了七层封印，硬闯会触发全院警报。”
“逻辑接入点呢？”薇薇安问。她手里拿着笔记板，已经在快速记录。
“无处不在。”阿斯特教授接话，“学院魔力网络的所有主干节点，理论上都可以作为数据入口。但问题在于权限——我们需要一个足够高的身份标识，才能让系统‘相信’我们是合法维护者，而不是入侵者。”
格罗姆教授从袍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放在地图上：“这是我从炼金工坊的旧设备上拆下来的——学派时期的维护员身份令牌。权限等级……#4，中级维护员。理论上可以访问大部分非核心模块。”
林克拿起令牌。在代码视觉里，它内部的结构清晰可见：一个加密的身份标识符，一组动态验证密钥，还有一个……计数器？
“这个计数器是干什么的？”他问。
“使用次数限制。”欧文教授解释，“学派时期的安防措施。每个令牌有固定使用次数，防止被盗用。这块令牌还剩……三次。”
三次机会。
一次测试，一次正式操作，一次容错。
“够了。”林克放下令牌，“但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进入权限，还需要操作权限。修复世界级bug，至少需要#2级别的管理员权限。”
“那不可能拿到。”阿斯特摇头，“管理员令牌只有两枚。一枚在三百年前的学派首席手里，随着他的失踪而消失。另一枚在理事会主席的保险库里，有史诗级防护，连靠近都做不到。”
“所以我们要伪造。”诺亚突然开口。她坐在工作台边缘，机械猫“扳手”正在她腿上拆解一块古老的符文板，“如果系统是通过验证令牌里的身份标识来授权，那我们为什么不……写一个假的标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伪造学派级加密标识？”格罗姆教授皱眉，“那需要学派的原始加密算法和密钥。这些都已经失传了。”
“未必。”诺亚的异色瞳开始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像两盏小灯，“扳手在数据核心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加密日志。学派当年每次签发令牌，都会在核心日志里留下记录。如果我们能反向推导出他们的密钥生成算法……”
“理论上可行。”薇薇安已经在计算了，“但需要大量的原始数据来训练模型。我们有多少日志记录？”
玛莎教授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块晶体板：“学派三百年间的全部维护记录，都在这里。大约七千四百万条日志条目。”
“够用了。”林克点头，“诺亚，你和薇薇安负责这个。需要多久？”
“有‘扳手’辅助的话……”诺亚想了想，“二十四小时。但需要不被打扰的计算环境。”
“工坊地下室可以。”格罗姆说，“那里的防护法阵是我亲自布置的，能屏蔽所有外部探测。而且有独立的魔力供给，不会引起网络监控注意。”
“好。”林克转向其他人，“费恩、柯尔特，你们负责物理部分。我们需要在图书馆地下四层和五层之间，建立一个临时的数据传输通道——不走学院的主干网，避免被监控。”
费恩凑近地图：“可以用旧式的有线连接。学派时期留下的导魔铜缆，应该还能用。但需要找到铺设路径……”
“排水管道。”柯尔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学院的排水系统是学派设计的，管道足够粗，而且直通地下深层。我从后勤部‘借’过管道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接入。”
“太明显了。”影的声音从阴影角落传来——他（她？）今天依然站在光线最暗的地方，“理事会一定会监控所有物理通道。我们需要更隐蔽的方法。”
“什么方法？”
“魔力共振隧道。”影走到工作台前，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不铺设实体线路，而是在两个点之间建立临时的魔力共振。利用环境中的背景魔力作为载体，传输加密数据包。就像……通过空气传播的无线网络。”
“但魔力共振不稳定。”欧文教授提出质疑，“很容易被环境干扰，或者被探测到。”
“所以需要中继节点。”林克接过话，“在路径上布置几个伪装成环境魔力波动的小型中继器。诺亚，你的猫能改造一些吗？”
机械猫“扳手”抬起头，尾巴摇了摇，发出表示“可以”的咔嗒声。
“安娜贝尔，”林克看向她，“你负责外部情报和干扰。我们需要知道理事会和真理之门这两天的动向。如果有人接近我们的行动区域，或者检测到异常，你要制造一些……‘合理’的 distractions（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安娜贝尔点头：“我家工坊正在为庆典后补办的活动准备烟花表演。我可以‘安排’一些意外的烟花误射，或者音响故障。足够吸引注意力了。”
“但别太明显。”林克提醒，“要像意外，不能像人为破坏。”
“明白。”
最后，林克看向四位教授。
“你们负责宏观监控和危机应对。如果事情败露，或者触发了什么我们没预料到的防护机制，需要你们用正式权限介入，把事情压下去——或者至少给我们争取逃跑时间。”
教授们交换了眼神。
“我们有应急预案。”玛莎教授说，“但如果情况真的失控到需要动用那个……代价会很大。”
“什么代价？”费恩问。
阿斯特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理事会主席欠我个人情。三十年前，我帮他掩盖了一次严重的教学事故。他说可以帮我一次，任何事。如果用了这个，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保护伞了。”
一次性的护身符。
“希望不用到。”林克说。
计划定下来了。
团队开始分头准备。
诺亚和薇薇安跟着格罗姆教授去了工坊地下室。那地方比想象中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墙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水晶计算单元，中央悬浮着一个三维的全息投影台，正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
“学派的计算核心。”格罗姆拍了拍一台布满灰尘的机器，“三百年前，他们就是用这东西解析世界源代码的。我一直偷偷维护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薇薇安已经开始下载晶体板里的日志数据。七千四百万条记录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滚动，她的眼睛快速扫过，大脑像多核处理器一样并行处理着信息。
诺亚把“扳手”放在投影台上。机械猫解体，变成数百个独立的符文模块，这些模块开始在空中构建一个动态的加密算法模型——每读入一批日志记录，模型就自我调整一次，逐渐逼近学派当年的密钥生成逻辑。
“进度15%。”薇薇安盯着进度条，“按照这个速度，二十小时确实能完成。但有个问题……”
“什么？”
“日志里有大量的异常记录。”薇薇安调出几个高亮的条目，“看这里——学派在最后几年，频繁报告‘外部监听尝试’。有人在偷听他们的监听。”
“真理之门？”
“时间对不上。这些记录是在学派解散前五年。真理之门是三十年前才成立的。”薇薇安放大一条记录，“来源标识……无法解析。像是某种……非本世界的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
“管理员？”诺亚轻声说。
“或者别的实验观察者。”薇薇安继续翻看记录，“学派似乎也发现了这个异常信号。他们尝试追踪，但每次刚要锁定，信号就消失了。最后一次记录——”
她调出最后一条相关日志：
【星历730年，霜月，第7日】
【外部监听信号强度达到峰值】
【特征分析：非本世界魔法体系，逻辑结构完全异质】
【尝试建立通信……失败】
【信号突然中断，残留信息碎片解析中……】
【碎片内容：‘……实验进度报告……样本#7-α表现异常……建议增加观察频率……’】
【结论：我们被监视了。可能不止我们。】
日志到此为止。
三天后，静默令下达，学派解散。
地下工作室里，气氛凝重。
“所以他们知道。”诺亚的异色瞳闪烁着，“学派知道自己是实验体，知道被监视。然后他们就被封口了。”
“那我们现在做的事……”薇薇安声音发干，“会不会也在被监视？”
两人看向投影台上那个逐渐成型的密钥模型。
模型已经完成了30%，内部结构复杂而优美，像一件精密的机械艺术品。
“继续吗？”诺亚问。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继续。”她说，“就算被监视，也比什么都不做，等着世界崩溃强。”
与此同时，图书馆地下。
费恩和柯尔特正在排水管道里爬行。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干净——显然有人定期维护。内壁刻着防腐蚀的符文，在昏暗的照明水晶下泛着微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并不难闻。
“就是这里。”柯尔特停在一条分支管道前，用扳手敲了敲管壁，“从这儿往下挖三米，就能穿到地下四层和五层之间的夹层。学派在那里预留了设备安装空间。”
费恩放下背包，开始往外掏工具。不是魔法工具，是纯粹的物理工具——钻头、凿子、消音符片。
“动静要小。”他一边组装钻头一边说，“虽然影布置了隔音结界，但还是小心点好。”
钻头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符文加持的钻尖轻易地切开石质结构，碎石被真空吸尘符文即时清理。进度很快，十分钟就挖了两米深。
然后钻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是金属。发出清脆的“叮”声。
两人停住。
柯尔特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碎石，露出下面的东西——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板，表面光滑如镜，刻着复杂的符文阵列。阵列中央，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徽记。
“理事会的封印。”费恩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连这种地方都封了？”
“不止封印。”柯尔特用检测符文扫描板面，“还有触发器。一旦触动，会向监控中心发送警报，同时释放强效麻痹毒气。”
“能解除吗？”
“需要专用的解除密钥。我们没有。”
两人对视。
计划出问题了。
排水管道里，只有钻头冷却符文的轻微嘶嘶声。
远处，隐隐传来图书馆里学生走动的脚步声。
时间在流逝。
费恩咬了咬牙。
“绕过去。”他说，“不从这儿走了。换条路。”
“哪有别的路？”
费恩展开管道图，手指沿着复杂的线路快速移动。
“这里。”他指向一条细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支线，“通风管道。通往地下六层——旧档案库。那里应该没人监控。”
“但管道太小，我们钻不过去。”
“我们不用钻。”费恩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东西——金属蜘蛛状的构装体，每条腿都有精细的工具，“让它们去。建立无线中继网络。”
他启动蜘蛛。
六只金属蜘蛛活了过来，排成一列，悄无声息地爬进通风管道，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它们背上，驮着微型的魔力共振中继器。
渗透，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