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躺在宿舍床上,闭着眼睛。
不是睡觉。他在调试意识里的“数据接收模块”——那套用来处理从监听网络传来信息的神经网络架构。经过无限回廊的实战和这几天的持续优化,现在他已经能同时处理十二条数据流,每秒分析超过三万条信息片段。
大部分是噪音:学生的闲谈、教授的授课、魔法设备的运转日志、甚至厨房在准备明天早餐的食材清单。
但他在等特定的信号。
诺亚和薇薇安那边完成密钥模型的信号。
费恩和柯尔特建立物理通道的信号。
影确认路径安全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塔楼传来,悠长而沉重。学院进入深度宵禁状态,除了巡逻警卫和少数夜猫子实验室,大部分区域都熄灯了。
凌晨一点。
林克脑海里突然“嘀”了一声。
第一条信号来了。
【密钥模型完成度:87%】
【预计完成时间:02:30】
【警告:检测到外部数据扫描,来源未知】
外部扫描?
林克立刻警觉。他在意识里调出工坊地下室的监控节点——那几只蜘蛛机器人传回的实时画面。
地下室一切正常。薇薇安在全息投影台前快速操作,诺亚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空中旋转的加密模型。格罗姆教授在门口警戒,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防护水晶。
但林克的代码视觉看到了更多。
在物理世界的表象之下,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环境魔力融为一体的数据流,正在缓缓扫过工坊区域。不是主动探测,更像某种……定期巡检。就像系统后台的守护进程,在检查各个模块的运行状态。
扫描的频率很低,每五分钟一次。如果不是林克专门在监控,根本发现不了。
“玛莎教授,”林克通过加密的魔力通讯链接发送信息,“学院魔力网络有定期的自动巡检程序吗?”
几秒后,回复传来:“有。学派时期设置的‘系统健康监控’,每六小时扫描一次全网。但那个程序应该已经停用了,至少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它没停用。”林克共享了扫描数据流的特征码,“只是隐藏了。有人在维持它运行。”
“……理事会技术部?”
“或者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第二条信号切入。
【物理通道建立:60%】
【中继节点部署完成:3/7】
【遭遇意外阻碍:排水管道封印无法解除,已切换至通风管道方案】
【蜘蛛单元#4报告:发现异常结构,请求指示】
异常结构?
林克接入蜘蛛#4的视觉传感器。
画面在通风管道内部。狭窄的金属管道壁上,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苔藓?
不,不是苔藓。是某种细密的、像电路板走线一样的符文阵列。它们在缓慢脉动,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蜘蛛的扫描显示,这些符文不是学派风格,也不是现代魔法设计。它们更……规整。像印刷电路。
而且,它们在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新的符文线条从旧有的分叉处延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爬向管道深处。
“那是什么?”费恩的声音通过通讯链接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知道。”林克快速分析符文结构,“但它在复制自己。像某种……自我复制的数据结构。”
“病毒?”薇薇安的声音插进来,“魔法病毒?”
“更像是系统自带的‘免疫机制’。”林克调出更多蜘蛛的视角。其他几条通风管道里,也出现了同样的符文阵列。它们像有意识一样,正在封堵所有可能的渗透路径。
“它们在保护什么?”柯尔特问。
“或者隔离什么。”
林克让蜘蛛#4采集一点符文样本。机械臂伸出微型的采集探针,轻轻触碰那片发光的阵列——
整个通风管道突然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魔力层面的震荡。所有的符文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一股强大的数据流顺着探针反向涌向蜘蛛#4。
林克立刻切断那个节点的连接。
但已经晚了。
在切断前的那零点几秒,他“看”到了数据流里的内容。
那不是攻击代码。
是……记忆。
一个房间的景象。无数晶体存储板整齐排列,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球体。球体表面流动着整个世界的源代码。
数据核心。
但这景象是破碎的、扭曲的,像通过破碎的镜子看到的倒影。更诡异的是,画面里有人影。
十几个人,穿着学派的深蓝色长袍,围在球体周围。他们在操作,在争论,在恐慌。然后——
画面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重复播放的警告:
【未授权访问尝试记录:第741次】
【来源:蜘蛛单元#4(物理序列号已记录)】
【建议处理:启动垃圾回收协议】
垃圾回收?
林克还没反应过来,通风管道里的所有符文突然改变形态。
它们不再发光,而是开始……吸收光。
管道陷入绝对的黑暗。
然后,蜘蛛#4的信号消失了。
紧接着,#3、#5、#6……
不到三秒,六只蜘蛛全部失联。
“撤退!”林克在通讯链接里喊道,“那东西在清理入侵者!”
费恩和柯尔特那边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金属碰撞声。显然他们在管道里狂奔。
“它追出来了!”柯尔特的声音带着喘,“那些符文从管口涌出来了!像……像活的墨水!”
林克从床上跳起,冲到窗边。
图书馆方向,夜空中出现了一片不正常的暗斑。不是云,是某种吸收光线的区域,正在缓慢扩散。
而在那片暗斑中心,隐约能看到细密的、发光的符文线条,像血管一样在空中蔓延。
【检测到系统级防御机制激活】
【类型:逻辑污染清除协议(俗称‘白噪音’)】
【作用范围:图书馆及周边区域】
【目标:清除所有未识别的逻辑结构】
【警告:此协议将无差别清除一切非白名单内的事物】
无差别清除。
林克立刻向所有团队成员发送紧急警报:“离开图书馆区域!现在!”
薇薇安和诺亚那边传来回应:“密钥模型还需要四十五分钟完成!中断就前功尽弃了!”
“保命要紧!”
“我们在地下室,有防护!”格罗姆教授的声音插进来,“这里的防护法阵是学派级别的,应该能撑住。你们管好自己!”
林克咬牙。
他看向那片正在扩散的暗斑。在代码视觉里,它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景象:一个巨大的、球形的“清理场”,内部所有复杂的数据结构都在被强制简化、抹平、归零。就像用橡皮擦擦掉一幅精细的画,只留下空白。
而清理场的边缘,正在向宿舍区推进。
“安娜贝尔!”林克呼叫,“制造干扰!什么都行!拖慢它的扩张速度!”
“已经在做了!”安娜贝尔的声音从通讯链接传来,背景音是魔法烟花的爆炸声和人们的惊呼声。
夜空中,突然炸开十几朵巨大的、五颜六色的魔法烟花。不是庆典的那种,是混乱的、无序的、刻意设计成逻辑冲突的图案:一个在膨胀的同时收缩的球形,一个既是红色又是蓝色的光带,一个在不断自我复制的几何结构。
这些烟花撞进暗斑区域。
清理场的扩张速度明显减缓了。它在“消化”这些矛盾的逻辑结构,就像杀毒软件在处理恶意代码。
“有用!”林克喊道,“继续!用更复杂的悖论!”
“我库存不多了!”安娜贝尔回应,“而且警卫已经注意到我了!”
远处传来警卫的哨声和奔跑声。
林克的大脑飞速运转。
清理场是自动化的系统防御机制。它没有智能,只有固定的清除逻辑。要阻止它,要么让它完成任务,要么……让它崩溃。
就像对付无限回廊的堆栈溢出那样。
“诺亚!”林克呼叫工坊地下室,“把你们正在构建的密钥模型,发送一小段过来!最复杂的那部分!”
“你要干什么?!”
“给它喂一个它处理不了的逻辑难题!”
几秒后,一段极其复杂的加密算法结构传输过来。
林克在意识里快速解析。这是一段基于递归、嵌套、自指的逻辑迷宫。即使是他,也需要至少十分钟才能完全理解。
而自动化的清理程序……
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投放程序,把这段算法包装成“环境魔力波动数据”,然后射向清理场的中心。
算法没入暗斑。
清理场的扩张完全停止了。
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住了。它试图解析那段算法,但算法的每一层都在指向另一层,每一段逻辑都在自我引用。就像让人解开一个由镜子组成的迷宫,每一次尝试都只会看到更多镜子。
暗斑开始闪烁。
颜色在黑色、白色、灰色之间快速切换。
符文线条开始紊乱,像失去信号的电视雪花。
“成功了?”费恩的声音传来,他们似乎已经逃到了安全区域。
“暂时。”林克盯着那个闪烁的暗斑,“但它在尝试暴力破解。如果它决定‘既然解不开就整个删除’……”
话音未落,暗斑突然收缩。
不是消失,是压缩。从直径百米的球形,压缩到只有拳头大小。
然后,它变成了纯白色。
极致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那团白色悬浮在空中,像一颗静止的星星。
接着,它开始……说话。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破碎的、重叠的信息流:
【错误……无法解析……】
【递归深度超限……】
【启动备用方案……】
【联系管理员……】
【管理员未响应……】
【执行最终协议:格式化局部区域】
局部格式化。
林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所有人!”他在通讯链接里尖叫,“离开学院!现在!”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色光团开始扩散。
这次不是暗斑,是纯粹的白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
不是摧毁,不是破坏,是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那样,从存在层面上被抹除。图书馆的一角消失了,不是崩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留下一个平滑的、不自然的切口。
白光继续扩散。
向着宿舍区。
向着工坊。
向着学院中心。
林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然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转头,看到影。
纯白面具在夜色中像幽灵,但面具后的眼睛——林克第一次看到影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像星空。
“不是格式化。”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重启。”
他(她?)举起一只手,手掌对准那片白光。
掌心里,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展开。
不是魔法符文。
是林克在学派碎片里见过的那种——世界源代码的片段。
“你从哪里——”林克想问。
但影已经开始咏唱。
不是咒文,是代码。
“if(region.formatting == true) {
rollback_to(timestamp: ‘1041-09-21_01:17:00’);
quarantine_anomaly(origin: ‘spider_unit_4’);
log_event(severity: ‘warning’, message: ‘Unauthorized cleanup triggered’);
}”
随着这段“代码”的咏唱,白光停止了扩散。
然后,开始倒流。
被抹除的图书馆一角重新出现,像倒放的录像。
白光收缩回拳头大小,变回暗斑,然后彻底消失。
夜空恢复了正常。
只有那些混乱的烟花还在燃烧,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学院里,警报声此起彼伏。警卫在奔跑,教授们在呼喊,学生们从窗户探出头来。
林克转头看向影。
影已经放下了手,深紫色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空洞。
“你……”林克声音发干,“你能操作世界源代码?”
“一点点。”影轻声说,“我是学派的最后遗产。他们把我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执行这样的‘回滚’操作。”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我的存在基础。”影指了指自己的面具,“我是用源代码碎片构成的临时存在。每改写一次现实,我就会消失一部分。这次之后……我大概还剩两次机会。”
林克盯着他(她?)。
真相一个个砸过来,像冰雹。
学派制造的人工智能。
能改写现实的管理员权限。
有限的剩余次数。
“所以玛莎教授也不知道你……”
“只有阿斯特知道。”影说,“他父亲是制造我的主要研究员。静默令下达时,他们把我藏了起来,改写成了‘学生’的身份。”
远处传来脚步声,警卫正在朝这边来。
影退入阴影。
“记住,林克。”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修复世界不只是打补丁。有时候……你需要先成为管理员。”
然后,消失了。
林克独自站在夜色中,看着恢复平静的学院,脑海里回荡着那句话。
成为管理员。
而通讯链接里,传来诺亚兴奋的声音:
“密钥模型完成了!100%!”
“我们拿到了学派的核心加密算法!”
“现在,我们可以伪造任何权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