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钥模型完成的瞬间,工坊地下室的全息投影台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不是因为能量过载——而是模型本身在发光。无数行自我迭代的加密算法在空中旋转、嵌套、最终凝固成一个完美对称的几何结构。它看起来像一颗由光线编织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学派核心加密算法,第三迭代版。”薇薇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真的重建出来了。”
诺亚坐在地上,银发里的电火花已经熄灭,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机械猫“扳手”趴在她腿上,外壳多处过热变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显然刚才的高强度计算消耗巨大。
格罗姆教授从门口冲过来,盯着那个发光的模型,半天说不出话。
“现在只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标识作为模板。”薇薇安调出从令牌里提取的数据,“然后我们可以生成任意权限等级的伪造令牌。理论上,最高可以到#1管理员级。”
“但管理员令牌有生物特征绑定。”格罗姆提醒,“学派首席的魔力印记是不可复制的。”
“我们不复制,我们绕过。”林克的声音从通讯链接传来。他正在赶回工坊,“既然系统是通过验证令牌里的逻辑结构来授权,那我们就在令牌里写一段代码,让它‘模拟’管理员权限的验证响应。就像在登录页面注入一段脚本,永远返回‘验证通过’。”
“那需要知道验证流程的细节。”
“我们已经有算法了。”林克推开地下室的门走进来,衣服上还沾着夜露,“学派的加密体系是自洽的。从低级权限的验证逻辑,可以反推出高级权限的验证规则。给我三小时——”
他看了一眼诺亚和薇薇安疲惫的脸。
“——不,给我五小时。我需要你们俩先休息。”
“没时间休息了。”诺亚挣扎着站起来,“刚才那个‘清理场’事件,理事会肯定已经惊动。天亮前他们就会全面搜查学院。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入数据核心。”
她说得对。
林克看向格罗姆教授:“能给我们争取多少时间?”
老教授咬牙:“最多到黎明。我可以以‘炼金事故调查’为名,封锁工坊区域,说我们在处理危险的实验残留物。但天亮后,理事会一定会派人来。”
“黎明是几点?”
“还有四小时。”
够了。
林克走到全息投影台前,双手悬在发光的模型上方。
代码视觉全开。
整个世界淡去,只剩下那个复杂的算法结构。他开始逆向解析——不是理解它,而是找到它的“接口”。就像黑客拿到一个加密程序,不关心它怎么加密,只关心它在哪里接收输入,在哪里输出结果。
一小时后,他找到了。
验证流程的核心是一个递归函数,它会检查令牌里的三个关键参数:权限等级、签发时间、还有一段动态生成的随机质询码。前两个可以伪造,第三个需要实时计算——质询码每次验证都会变化。
但变化规律在算法里。
“我需要实时计算能力。”林克说,“光靠人脑不够快。”
“用这个。”诺亚把“扳手”抱到台上。机械猫解体,重新组装成一个多核心的计算阵列——八个符文处理器呈环形排列,中央是共享内存池。
林克把算法模型加载进去。
阵列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八个核心同时运转,开始模拟验证流程。一次,失败。调整参数,第二次,失败。第三次……
第二十七次时,阵列突然亮起稳定的绿光。
【模拟验证通过】
【响应时间:0.003秒】
【误差率:<0.0001%】
【结论:伪造方案可行】
成功了。
林克快速制作伪造令牌——用的是一块普通的导魔金属板,但内部蚀刻了他刚编写的“万能验证脚本”。脚本只有十七行代码,但每一行都精确地利用了学派算法的漏洞。
“权限等级设多少?”他问。
“#2。”玛莎教授的声音从通讯链接传来。她和阿斯特、欧文已经到了工坊外,负责外围警戒,“#1管理员级可能会触发额外的生物特征检查。#2副管理员级足够访问数据核心的所有功能,而且风险更小。”
林克设置参数。
金属板开始发光,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几秒后,一块看起来和学派原版几乎一模一样的令牌成型了。
唯一的区别是,令牌中央的徽记不是闭着的眼睛。
是一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是齿轮。
真理之门的标志。
“怎么回事?”费恩瞪大眼睛。
“算法自动适配了当前‘组织隶属’。”薇薇安检查日志,“因为我们用来训练模型的日志数据里,混入了一些真理之门后来添加的记录……它把两个组织的特征融合了。”
林克拿起令牌。在代码视觉里,它的内部结构稳定而自洽,没有任何冲突。
“也许这样更好。”他说,“如果被发现了,可以推给真理之门。”
时间还剩两小时。
团队在工坊内做最后准备。
费恩和柯尔特检查装备:抗逻辑污染的防护符、应急传送卷轴、还有几瓶诺亚特制的“思维清晰药剂”——据说能暂时提升逻辑抗性,但副作用是之后会头痛一整天。
薇薇安和诺亚调试数据采集设备:几块高容量的空白晶体板,用来拷贝核心里的数据;便携式解析终端,用于现场分析;还有一个紧急销毁装置——如果情况不对,可以瞬间熔毁所有设备,不留证据。
安娜贝尔负责外部情报。她通过家族渠道,搞到了理事会特别行动队的巡逻时间表——黎明前半小时会换班,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影……没出现。自从昨晚那场“回滚”之后,他(她?)就消失了。通讯链接里没有回应,惯常出现的阴影里也没有踪迹。
“他(她?)说只剩两次机会。”林克在心里想,“也许昨晚消耗了一次。”
黎明前四十分钟,团队出发。
不是走地面。走的是柯尔特发现的另一条密道——学院早期建造时留下的施工通道,后来被废弃,入口隐藏在后厨的储藏室里。通道又窄又矮,需要弯腰前进,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面粉和香料味。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图书馆地下。
不是三层,是直接下到四层和五层之间的“夹层”。这里没有正式楼层编号,只是一个设备维护用的狭窄空间。墙壁上布满管道和线缆,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前方就是那扇金属门。
学派数据核心的入口。
门上的闭眼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门缝处能看到微弱的蓝色光芒透出,那是核心内部的数据流在发光。
林克拿出伪造令牌。
就在他要触碰门上的验证面板时,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影。
他(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差。纯白面具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身体轮廓比平时更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里面有东西。”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不是数据。是……活物。”
“什么活物?”
“学派最后的守护者。他们用源代码碎片制造的……看门狗。我昨晚感知到了它的存在。它在休眠,但如果我们尝试访问核心数据,它会醒来。”
“能绕过吗?”
影摇头:“它是核心防护系统的一部分。要访问数据,必须通过它。但我们可以……和它谈判。”
“谈判?和一段程序?”
“和一段有意识、会学习、还保留了学派首席部分记忆的程序。”影松开林克的手,走到门前,“让我来。我是学派的造物,它可能会认我。”
“但如果它攻击你——”
“那我会消失得更快一点。”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至少你们能进去。”
没等林克反对,影已经将手按在门上。
不是用令牌,是用他(她?)自己的手掌。掌心接触金属的瞬间,整个门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启动光芒,是一种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门开了。
不是滑开,是像水帘一样向上流去,露出后面的空间。
一个球形的房间。
直径大约二十米,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内部流动着无尽的数据流——不是文字或符文,而是最原始的、未经处理的观测记录。光线、声音、温度、魔力波动、空间坐标……所有能被感知的信息,都以最基础的数据形式在这里流淌。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就是学派所说的“数据核心”——所有监听记录的原始存储点。
而在光球下方,盘踞着一只……
生物?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它有着猫科动物的流线型身体,但完全由流动的代码构成。身体表面不是毛发,是不断刷新的数据片段。四只眼睛——不,是四个传感器阵列——分别看向不同方向。尾巴是一条长长的、由错误日志构成的鞭子。
它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众人。
四只“眼睛”同时聚焦。
【检测到来访者】
【身份验证开始】
【检测到学派造物#7(影)……状态:严重损坏……权限:维护员】
【检测到未知个体×6……身份:无法识别……】
【检测到伪造令牌#2……密钥验证:通过(但签发者不匹配)】
【结论:非法访问尝试】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代码流加速,发出低沉的、像服务器风扇全速运转的轰鸣。
影上前一步。
“我是学派第七号自主维护单元。”他(她?)的声音在球形房间里产生回音,“奉首席之命,保护数据核心直到继承者到来。这三百年,你辛苦了。”
守护者的动作停顿了。
【验证首席指令……】
【检索记录……】
【找到匹配项:星历731年,静默令下达前7天】
【指令内容:‘守护核心,等待能看懂它的人’】
【验证当前来访者……谁‘能看懂’?】
四只眼睛同时转向林克。
林克感到一种被彻底扫描的感觉——不是魔力扫描,是更底层的,像用显微镜观察他意识的每一个神经元连接。
然后,守护者突然缩小了。
膨胀的身体收缩回正常大小,轰鸣声停止。它走到林克面前,抬起头,用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睛“看”着他。
【检测到特殊认知结构】
【与学派首席认知模式相似度:41%】
【与未知外部模式相似度:18%】
【结论:混合型认知,具备理解基础】
【询问:你能修复这个世界吗?】
直白的问题。
林克低头看着这个代码构成的生物。
“我在尝试。”他说。
守护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向中央的光球。
【访问权限授予:临时管理员(#2)】
【时限:三小时】
【警告:核心数据包含未处理的崩溃日志,直接接触可能导致认知污染】
【建议:使用过滤接口】
光球下方,升起一个操作台。台面上是学派风格的交互界面——不是符文,是一系列立体的、可以拖拽的逻辑模块。
“三小时。”影说,“抓紧时间。”
团队开始工作。
薇薇安和诺亚连接数据采集设备,开始下载核心里的原始记录。进度条缓慢爬升——数据量太大了,即使以最快速度,三小时也只能拷贝不到1%。
费恩和柯尔特布置防护结界,同时监控通道入口,防止有人闯入。
安娜贝尔负责通讯中继,确保万一出事能及时通知外面的教授。
林克走到操作台前。
他伸出手,触碰界面。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是直接的意识传输。他“看到”了世界源代码的全貌——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立体的、动态的结构。
一个由代码构成的宇宙。
物理常数是基础框架。
魔法规则是运行在上面的应用程序。
生命和文明是应用程序产生的数据。
而现在,这个宇宙正在崩溃。
错误像病毒一样蔓延:
一段计算“时间流速”的函数出现溢出,导致局部区域的时间异常加速或减速。
一段管理“空间连续性”的模块发生内存泄漏,现实结构开始出现微小的裂缝。
一段负责“魔力潮汐”的进程陷入死锁,全球魔力浓度周期性紊乱。
而所有错误的根源,指向一个更深的层次:
系统内核。
一段三万年前编写的、从未更新过的、已经累积了无数补丁的祖传代码。
林克沿着错误链向下追溯。
穿过层层封装,绕过防护机制,进入系统的最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代码。
那是一段……留言。
用世界源代码的语言写的,悬浮在系统内核的中央,像纪念碑上的铭文: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说明‘摇篮协议’已失效。】
【我们是‘观察者第七组’。】
【这个世界是我们创造的第七个实验场,用于研究‘魔法文明在封闭系统中的演化规律’。】
【实验已持续3174年。】
【根据协议,当系统自然崩溃度超过87%,或实验文明发现真相,实验即终止。】
【当前崩溃度:91%。】
【你们发现了真相。】
【因此,实验结束。】
【系统将在30个本地日后关闭。】
【所有数据将被回收。】
【抱歉。】
【——观察者第七组,于星历前1024年留】
信息到此为止。
下面还有一个倒计时:
【系统关闭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8分17秒】
林克站在那里,看着那段留言,看着那个倒计时。
整个世界在他脑海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喧嚣、数据流的轰鸣、队友的交谈声……一切都远了。
只剩下那个冰冷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三十天。
整个世界,还有三十天。
然后,关机。
回收。
像结束一个不再需要的模拟程序。
他抬起头,看向球形房间的晶体墙壁。墙壁上倒映着他的脸,苍白,茫然。
然后,墙壁上浮现出另一行字。
不是系统信息。
是手写的,潦草的,像用最后力气刻下的:
“别信他们。找到‘摇篮协议’。改写它。”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三个嵌套的圆环。
阿斯特教授的老师留下的标记。
林克盯着那行字。
找到摇篮协议。
改写它。
怎么找?
怎么改写?
倒计时在继续:
【29天23小时57分03秒】
时间在流逝。
而世界,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