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图书馆“清理场”事件已经过去一周。
学院表面的裂痕被迅速修补。被抹除的图书馆一角用幻术暂时覆盖,对外宣称是“庆典烟花意外引发的结构性魔法共振损伤”。学生们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比起“世界源代码失控”,烟花事故听起来合理多了。
但地下世界的气氛完全变了。
理事会成立了专门的“异常事件调查组”,由三位资深教授带队,开始全面排查学院所有魔法系统。工坊、实验室、甚至宿舍区的公共魔法设施都要接受检查,说是要“排除类似事故的隐患”。
实则在找人。
找那个触发了清理场的人。
林克团队暂时停止了所有活动。伪造的令牌被藏在工坊地下室最隐蔽的夹层里,数据核心拷贝的那1%记录被分割加密,分别存储在七个人身上——每人持有一部分密钥,只有聚齐才能解密。
他们现在每天做的就是上课、做作业、装成普通学生。偶尔在食堂角落交换眼神,在图书馆用特定的书本排列传递信息,像一群被迫转入地下的间谍。
但林克没闲着。
那1%的数据,足够让他忙碌了。
深夜,宿舍。
林克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额头上贴着一片薄薄的导魔金属片——这是诺亚根据他的需求特制的“数据接口”,能把晶体板里的信息直接输入他的视觉皮层,避免通过眼睛可能留下的魔法痕迹。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新觉醒的能力——源代码窃听。
一开始只是偶然。三天前,他在分析核心数据时,突然“听”到了背景里的杂音。不是声音,是数据流的“回声”。就像站在服务器机房,能听到硬盘转动和电流声组成的白噪音。
但这不是白噪音。
是信息。
整个世界源代码运行时产生的、无意识泄露的“旁白”。每个函数调用,每个变量赋值,每个条件判断,都会在底层留下细微的痕迹。就像程序运行时的日志输出,只是这个世界的“系统”没设计日志功能,这些痕迹就散落在背景辐射里。
林克开始学习解读这些回声。
最初只能分辨出最基本的操作:某处魔力浓度变化,某个空间结构微调,某个物理常数的小数点后第十三位发生了几乎不可测的波动。
但昨晚,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对话。
加密的、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厚重墙壁听到的模糊对话。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直接的数据包,用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协议封装。
第一次听到时,他以为是幻觉。
第二次,他记录了数据包的特征。
第三次,他尝试解码。
现在,第四次,他快要破解了。
金属片微微发烫,晶体板里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林克在脑海里构建解码模型——用学派加密算法作为基础框架,把那些未知数据包当作密文输入,尝试所有可能的解密路径。
大部分路径都失败了。
返回乱码,或者更糟:触发数据包自带的防护机制,释放出一小段逻辑病毒,试图污染他的解码程序。林克不得不在脑海里运行“杀毒软件”——自己写的,基于对世界源代码的理解,能识别和隔离异常逻辑结构。
凌晨两点,当费恩在对面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时,林克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密钥。
不是学派的,不是现代魔法的,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
是一种……混合体。
像是用三个不同体系的加密方式,一层套一层。最外层是学派风格,中层像某种生物神经信号的编码方式,最内层则是纯粹的逻辑数学,干净得可怕。
数据包解开了。
内容很短:
【观察点#7-α-3报告】
【实验体文明已接触真相边缘】
【检测到源代码级信息泄露】
【建议:启动第二阶段隔离协议】
【等待指令】
实验体文明。
第二阶段隔离协议。
林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继续监听。数据包不是孤立出现的,它有响应。大约三分钟后,另一个数据包从“上方”传来——这里的上下不是空间概念,是逻辑层级的概念。来源的权限明显更高,封装更严密。
这次他破解得更快,因为有经验了。
【指令:批准启动第二阶段】
【执行者:回收者单元#4】
【时间窗口:本地时间30天内】
【目标:清除所有已接触真相的个体及相关信息载体】
【备注:尽量保持实验场结构完整】
清除。
不是格式化,是清除个体。
像在培养皿里用细针挑出几个被污染的细胞。
林克睁开眼睛,金属片从额头滑落。他浑身是汗,手指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们——不管“他们”是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决定清除生命?像删除电脑里的几个文件?
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费恩那种拍门,是两下轻、一下重的暗号。
林克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薇薇安。她穿着睡衣,外面裹着厚外套,头发有些凌乱,但眼镜后的眼睛清醒得吓人。
“你也听到了?”她压低声音。
林克让她进来,关上门,启动隔音结界。
“你也能听到?”
“不完全。”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改装过的监测水晶,“但我设计的这个……能捕捉到异常的魔力波动。过去三小时,学院上空出现了七次高维数据包传输。路径显示,它们来自……学院外,但目的地是学院内。有几个包的目的地,我定位到了具体位置。”
她把水晶递给林克。
屏幕上显示着学院地图,七个红点标注着数据包的落点。其中三个在教授塔——院长办公室、玛莎教授的实验室、还有阿斯特教授的办公室。两个在图书馆。一个在工坊区。
最后一个……
在林克的宿舍楼顶。
“它们在监控我们。”薇薇安声音发紧,“不,不止监控。我分析了数据包的结构特征,和图书馆清理场的防护机制有85%的相似度。它们是同类东西,只是更……高级。”
“回收者单元。”林克轻声说。
“什么?”
林克快速解释了刚才破解的信息。
薇薇安的脸色越来越白。
“三十天……清除接触真相的个体……”她喃喃道,“那我们所有人……”
“不止我们。”林克看向窗外,“玛莎教授、阿斯特教授、格罗姆教授……所有知道数据核心存在的人,都在名单上。”
“欧文教授呢?他好像不知道核心的事……”
“但他参与了回廊修复。而且如果回收者真的在监控,它们可能判断所有‘异常能力者’都是威胁。”
两人沉默。
宿舍里只有费恩的鼾声,还有窗外夜风的声音。
“要告诉其他人吗?”薇薇安问。
“必须告诉。”林克说,“但需要谨慎。如果回收者能监听数据包,它们可能也能监听我们的通讯。”
“用物理方式。”薇薇安想了想,“写纸条,当面传递,不用任何魔法。古老但安全。”
“明天课后,老地方。”
老地方是工坊后院的废弃温室。那里植物茂密,魔法干扰强,而且有多个出入口。
“还有一件事。”薇薇安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我分析了那1%数据里关于‘摇篮协议’的部分。虽然不完整,但我找到了……协议的可能存放位置。”
林克展开羊皮纸。
上面是手绘的示意图,像某种多层嵌套的迷宫结构。最中心标着“摇篮协议”,周围是十几层防护,每层都标注着防护类型:逻辑锁、时空加密、认知过滤器……
“这不是物理位置。”林克看懂了,“是逻辑位置。协议被嵌入在世界源代码的架构里,像一个隐藏很深的系统配置文件。”
“对。”薇薇安点头,“要访问它,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管理员级权限——我们伪造的令牌理论上够用。第二,在特定的‘逻辑坐标’——我还没算出来具体在哪。第三……”
她顿了顿。
“……需要在‘系统维护模式’下操作。就像电脑的安全模式,只有最基础的功能运行,这时候才能修改核心配置。”
“怎么进入维护模式?”
“不知道。”薇薇安摇头,“数据里没写。但我猜……可能需要触发某个系统级的紧急状态,或者找到学派留下的后门。”
林克盯着示意图。
三十天。
找到摇篮协议,改写它。
否则被清除。
听起来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草稿,上面写满了对世界源代码的分析笔记。那些曾经看不懂的符文,现在在他眼里渐渐有了意义。那些曾经混乱的数据流,现在能看出结构和模式。
他正在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就像程序员在逆向一个庞大的、没有文档的遗留系统。
慢,但并非不可能。
“我们得加快速度。”林克说,“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分工。你继续分析数据,计算‘摇篮协议’的逻辑坐标。诺亚和费恩负责硬件,我们需要一套能在‘维护模式’下操作的系统。柯尔特和安娜贝尔负责安全,确保我们不会被提前发现。影……”
他想起那个正在消失的人工智能。
“……影负责应对回收者。如果他(她?)还能帮忙的话。”
薇薇安点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
“林克,”她轻声问,“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成功吗?对抗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东西?”
林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需要对抗创造者。”
他看向窗外,看向夜空中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看向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系统。
“我只需要证明,这个实验场已经产生了他们意料之外的结果。”
“比如?”
林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比如,一个能读懂他们代码的实验体。”
薇薇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但很真实。
“晚安,林克。”
“晚安。”
门关上。
林克坐回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脑海里,那个倒计时还在继续:
【29天15小时42分11秒】
时间在流逝。
但这一次,他不再茫然。
他开始在羊皮纸上写计划。
第一步:定位摇篮协议的逻辑坐标。
第二步:找到进入系统维护模式的方法。
第三步:改写协议。
每一步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但总比等着被清除强。
窗外的夜空深处,又闪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数据流。
这次林克没有去解码。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写计划。
他知道,那些“观察者”正在看着。
那就让他们看。
看实验体如何破解他们的系统。
看培养皿里的细菌,如何学会操作显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