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教授的实验室在清晨五点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碎片横飞。是“逻辑爆炸”。
林克被通讯水晶的紧急震动惊醒时，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色。水晶里传来阿斯特教授压抑的声音，背景是某种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但放大一千倍的噪音：“我姐姐的实验室……防护阵列失控了……她在里面……我们进不去……”
林克跳下床，把还在打鼾的费恩摇醒：“出事了，走！”
十分钟后，两人冲到古代魔法理论学部塔楼。
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塔楼整体完好，但三楼的窗户——玛莎实验室所在的位置——正在“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银白色的、粘稠的数据流。那些液态的光从窗缝涌出，沿着外墙向下流淌，所过之处，石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错误代码。
更可怕的是塔楼周围的空气。
空间本身在扭曲。靠近塔楼十米内的区域，重力方向变得随机——有片落叶向上飘，有块碎石向左横移，还有个不幸路过的魔法灯笼在前后左右乱晃。光线也在扭曲，明明是清晨，塔楼周围却笼罩着黄昏般暗红的光晕。
塔楼下围着一群人。阿斯特教授、格罗姆教授、欧文教授都在，还有几个穿着应急反应队制服的法师。他们正试图建立隔离结界，但结界刚成型就自动瓦解——构成结界的魔法逻辑被环境中的错误代码污染了。
“怎么回事？”林克挤到阿斯特身边。
老教授脸色惨白：“我姐姐昨晚在分析学派留下的‘逻辑稳定器’原型……她想找到进入系统维护模式的方法。凌晨三点她给我发消息说有了进展，然后……四点，实验室的监控符文全部离线。我赶过来时，已经这样了。”
他指向塔楼入口。
门还在，但门框周围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褶皱。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由破碎代码构成的走廊。走廊深处传来玛莎教授断断续续的呼喊，但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层层水面。
“逻辑污染扩散。”薇薇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显然也是被紧急叫醒的，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监测终端，“污染源强度每三分钟增加7%。按照这个速度，两小时后整个学部塔楼会变成逻辑黑洞——任何进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解构成原始数据。”
诺亚和她的机械猫也到了。“扳手”一靠近塔楼就发出警告的嘀嘀声，水晶眼珠快速闪烁，显示周围环境的逻辑完整性只剩42%。
“能救吗？”费恩问。
林克没回答。
他在看。
代码视觉全开的状态下，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诡异的魔法现象，而是一个清晰的系统错误报告：
【进程：逻辑稳定器测试单元】
【状态：严重失控（递归溢出）】
【错误原因：设备尝试稳定自身逻辑时，陷入‘自我验证’无限循环】
【污染范围：半径18米并持续扩张】
【建议解决方案：从外部注入终止指令，或强制重置设备底层时钟】
终止指令需要知道设备的控制协议。
重置时钟需要物理接触设备核心。
两者都需要进入那个正在解构一切的实验室。
“阿斯特教授，”林克转头，“您姐姐研究的那个原型……有设计图纸吗？”
“有备份！”阿斯特反应过来，“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但我不知道密码——”
“我知道。”欧文教授突然说。他走到塔楼侧面，手掌按在一块不起眼的墙砖上。砖块凹陷，露出后面的密钥面板——不是数字锁，是一排可旋转的符文轮盘。
欧文开始转动轮盘。他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操作。
“玛莎三十年前就把备用钥匙交给我保管。”他低声解释，手上不停，“她说如果有一天她‘陷进逻辑里出不来’，让我打开保险柜，里面有应急预案。”
轮盘归位，墙内传来齿轮转动声。一块半米见方的墙壁滑开，露出里面的金属保险柜。柜门自动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小型的全息投影台。
投影启动。
玛莎教授的虚影浮现出来——是提前录制的。她穿着实验袍，表情严肃。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我的实验出问题了。”虚影说，“逻辑稳定器的设计原理基于学派第七理论：任何魔法系统都可以被建模为有限状态机。但我在测试中发现，当稳定器尝试处理‘自我指涉’结构时——”
她身后的背景里，实验室的原型机开始发光、变形、失控。录影显然是在事故发生时紧急录制的。
“——它会触发递归悖论。设备越尝试稳定自己，就越不稳定。唯一的停止方法是……从更高逻辑层级注入一个‘外部观察者’指令。”
虚影快速展示了一段代码。不是魔法符文，是纯粹的逻辑符号：
【IF device.state == ‘recursive_loop’ THEN
EXECUTE external_override(priority: MAX)
RESET device.clock
LOG event ‘manual_intervention’
END IF】
“这段指令需要写在‘无逻辑污染’的载体上，然后投入污染区。”虚影继续说，“载体必须足够坚固，能在解构环境中保持完整至少十秒。建议使用学派时期的‘绝对逻辑水晶’——我的藏品柜里有一块。”
录影结束。
所有人看向林克。
“你能写那个指令吗？”格罗姆教授问。
“能。”林克说，“但谁去投送？进入污染区的人，自己的逻辑结构也会被攻击。”
沉默。
塔楼的污染范围又扩大了半米。地面开始浮现出随机闪现的数学公式，像某种皮肤病。
“我去。”
说话的是诺亚。
她的异色瞳盯着那些流淌的数据流，银发里的电火花比平时更活跃。
“我的认知结构本来就是‘异常’的。”她说，“逻辑污染对我的影响会比正常人小。而且‘扳手’可以帮我建立临时的逻辑隔离层。”
机械猫跳上她肩膀，身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防护符文。
“太危险了。”阿斯特摇头。
“比看着教授死在里面安全。”诺亚已经走向塔楼，“林克，写指令。费恩，去藏品柜拿绝对逻辑水晶——我知道在哪，玛莎教授给我看过。其他人维持外围，别让污染继续扩散。”
没有时间争论了。
林克就地坐下，从包里掏出导魔金属板和刻刀。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段指令翻译成学派风格的符文序列——不是原样照抄，而是根据他对世界源代码的理解做了优化。指令从三行扩充到十七行，加入了错误处理和多重验证，防止注入时被污染环境干扰。
费恩那边，在诺亚的远程指引下，从玛莎的藏品柜里找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水晶内部有星云般的漩涡，那是“绝对逻辑”的物理体现——它的内部结构被恒定在一种永远不会自相矛盾的状态。
诺亚把水晶贴在额头上。异色瞳的光芒渗入水晶，在里面留下临时的刻印接口。
林克完成指令，把金属板递给她。
诺亚将金属板按在水晶表面。符文像活了一样，从金属流向水晶，在水晶内部排列成三维的指令结构。
“我进去了。”她说。
然后她走向塔楼入口。
在踏入那片扭曲空间的瞬间，她的身体轮廓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解析”——周围的环境开始尝试解构她的存在逻辑。但诺亚的异常认知结构像一团乱麻，污染环境一时半会解不开。
她一步步走向深处。
外面的人只能通过“扳手”传回的零星画面看到内部情况：
走廊无限延伸，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自我复制的错误代码。
玛莎教授被困在走廊中段，身体半透明化，周围环绕着十几个不断质问的逻辑悖论：“这句话是假的”“集合A包含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允许一切等于禁止一切”……
诺亚无视那些悖论。她按照“扳手”计算的唯一稳定路径前进——每一步都踩在逻辑尚未完全崩溃的“岛屿”上。
三十秒后，她抵达实验室门口。
门后的原型机已经不成形了。它膨胀成一个由发光触手和旋转齿轮组成的怪物，每根触手都在书写不同的数学定理，每个齿轮都在计算相互矛盾的物理常数。
诺亚举起水晶。
“现在！”林克在外面喊道。
诺亚将水晶掷向原型机核心。
水晶在空中划过弧线，表面的指令开始激活。在它接触原型机的瞬间——
时间似乎静止了。
所有流动的数据定格。
所有旋转的齿轮停住。
然后，一个清晰的、系统提示音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区域：
【检测到外部终止指令】
【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签发者：学派继承者#7）】
【执行终止协议】
【重置设备时钟……完成】
【清理逻辑污染……进度：10%…50%…100%】
塔楼周围的扭曲开始消退。
银白色的数据流倒流回窗户。
重力恢复正常。
光线变回清晨的淡蓝。
诺亚从门口跌出来，被费恩扶住。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成功了……”
玛莎教授被阿斯特和格罗姆从里面搀扶出来。老人看起来虚弱但清醒，手里紧紧抓着一本烧焦的笔记。
“我……我找到了……”她喘着气说，“进入维护模式的线索……”
但庆祝还没开始，新的危机就来了。
塔楼顶部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云层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裂缝边缘闪烁着和清理场事件同样的白光，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个人形的东西从裂缝里“掉”了出来。
它（或者他？）轻飘飘地落地，站在塔楼前的空地上。
身高和成人相仿，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没有明显性别特征。脸上……没有脸。不是戴面具，是真正意义上的无面——皮肤光滑得像煮熟的鸡蛋，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但它“看”向了林克。
没有眼睛，但林克能感觉到视线。
更准确说，是扫描。
【检测到异常个体】
【特征匹配：实验体#7-α-子项#0419】
【状态：已接触真相，认知结构异化】
【威胁等级：中高】
【建议处理：立即清除】
无面之人抬起手。
手掌中央，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展开——不是魔法符文，是世界源代码的片段。
它要执行清除指令。
而林克，第一次正面感受到了来自“观察者”的直接杀意。
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能看到那个符文阵列的每一行代码，能看懂它的工作原理，能预测它释放后的效果——会在零点三秒内分解他的身体结构，还原成基础数据，然后抹除。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定身，是身体反应跟不上意识。
就在符文阵列即将发射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开了无面之人。
是影。
他（她？）的状态比上次更糟了。面具的裂痕蔓延到脖颈，身体的边缘像信号不良一样闪烁。但动作依然快如鬼魅。
影和无面之人在空中交手。不是魔法对轰，是代码对撞。两人的手掌接触处，空气中爆发出肉眼可见的逻辑火花——那些火花落地后，会把接触到的物质暂时转化成别的东西：一块石头变成了玻璃，一片草叶变成了金属箔。
“走！”影的声音在林克脑海里响起，“这是回收者单元#4！我拖不了太久！”
林克没走。
他盯着那场战斗，大脑飞速分析。
回收者的攻击模式……有规律。每次出手前，它体内的某个函数会先被调用。那个函数负责计算“最优清除方案”，会根据目标的特征动态调整攻击方式。
而计算需要时间。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
林克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指甲快速在上面刻了一个简单的干扰符文——不是攻击，是信息注入。符文的作用是：当被扫描时，会返回一个无限循环的自我描述。
他掷出石头。
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飞向回收者。
回收者果然扫描了它——这是自动防御机制的一部分，任何接近的物体都会被分析威胁等级。
扫描触发了干扰符文。
回收者的动作僵住了零点五秒。
它的清除算法卡住了，在尝试解析那个无限循环的自我描述。
影抓住机会。
他（她？）的手掌按在回收者胸口，注入了一段极其复杂的代码——不是攻击，是“覆盖”。用一段合法的、但完全无关的系统指令，覆盖了回收者的当前任务。
回收者停下动作。
无面的脸转向影，似乎在“看”他（她？）。
然后，它转身，走回空间裂缝。裂缝闭合，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
除了地上那些被转化成奇怪物质的证据。
影踉跄一步，几乎摔倒。林克冲过去扶住他（她？）。
“还剩一次。”影轻声说，“下次，我就消失了。”
“谢谢你。”
“不用谢。”影推开他（她？）的手，“我只是在完成制造者最后的指令：保护能看懂代码的人。”
他（她？）看向林克，面具后的深紫色眼睛暗淡了许多。
“但你得加快速度了。回收者已经锁定你。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一个。”
影后退，融入阴影，消失。
塔楼前，众人沉默。
玛莎教授被扶去医务室。阿斯特和格罗姆开始组织清理现场，消除证据。学生们被以“实验事故演练”的名义安抚。
林克站在原地，看着回收者消失的位置。
脑海里，那个倒计时还在继续：
【28天12小时07分33秒】
但新的倒计时开始了：
回收者下次到来的时间。
可能是明天。
可能是一小时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被动防御已经不够了。
他需要进攻。
需要找到摇篮协议，在回收者清除他之前，先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
费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接下来怎么办？”
林克深吸一口气。
“召集所有人。”他说，“我们要开战前会议了。”
“跟谁开战？”
林克指向天空。
“跟那些觉得能随便清除我们的‘管理员’。”
远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照在塔楼上，照在那些残留的逻辑污染痕迹上，照在林克握紧的拳头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