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温室的空气里飘着腐殖土和旧玻璃的味道。
七个人——林克的原始团队——围坐在一张破旧的石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学院地图,但上面画的不是建筑布局,是林克手绘的“学院魔力网络拓扑图”。节点、链路、数据流向、还有十几个用红圈标出的“薄弱点”。
“回收者#4是冲着我来的。”林克开门见山,“但它离开前扫描了在场所有人。所以现在,我们七个人都在清除名单上。”
费恩咽了口唾沫:“那东西……真的不是魔法造物?”
“是运行在世界源代码层面的自动执行程序。”林克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就像系统自带的杀毒软件,只不过它的‘病毒定义’里包含了‘发现真相的实验体’。”
诺亚抱着机械猫,异色瞳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它怎么找到我们的?”
“通过我们留下的‘痕迹’。”薇薇安调出监测终端的数据,“每次我们使用非传统魔法——比如林克的代码视觉、诺亚的逻辑异常能力、甚至影的回滚操作——都会在世界源代码层面产生独特的波动。回收者就是追踪这些波动来的。”
她展示了几条波形图。每条波形在某个特定频率都有明显的尖峰,像指纹一样独特。
“那我们就不能再用能力了?”安娜贝尔问。
“用,但要伪装。”林克说,“就像黑客攻击时要隐藏自己的IP。我们需要给每次操作加一层‘代理’——让波动看起来像是正常的魔法现象。”
“怎么加?”
林克看向诺亚:“你的猫能改造吗?”
机械猫“扳手”抬起头,尾巴摇了摇,发出表示“可以试试”的咔嗒声。
“我需要学派时期的魔力滤波器设计图。”诺亚说,“那种能重塑魔力波动特征的东西。”
“玛莎教授的藏品里有。”林克记下,“费恩,你负责去取——用正规的‘研究借用’手续,别偷偷摸摸,反而引人怀疑。”
费恩点头。
“接下来是重点。”林克用羽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圈住了整个学院,“回收者下次出现的时间不确定,但地点可以预测。它会优先选择‘逻辑脆弱点’——也就是世界源代码在这个区域最不稳定、最容易干涉的地方。”
他指向三个位置:图书馆地下四层(数据核心)、工坊地下室(密钥模型所在地)、还有玛莎教授的塔楼(刚发生过逻辑污染)。
“这三个地方,源代码的‘封装’最薄,回收者能最轻易地介入现实。”林克说,“所以我们要在这些地方布置陷阱。”
“陷阱?”柯尔特眼睛亮了,“物理的还是魔法的?”
“逻辑的。”林克说,“回收者是程序,程序就有漏洞。我们要给它准备一些……精心设计的‘异常输入’,让它自己崩溃。”
他快速讲解了几个方案:
在图书馆地下布置“无限递归迷阵”——不是魔法迷宫,是一段会无限自我调用的代码。回收者进入后,如果尝试解析,就会陷入死循环。
在工坊设置“悖论炸弹”——几个相互矛盾但都合法的逻辑断言捆在一起。回收者的清除算法遇到这种情况会尝试“解决矛盾”,而矛盾本身是无解的,结果就是算法过载。
在塔楼准备“缓冲区溢出攻击”——用海量垃圾数据填满回收者的输入缓存,让它没空间处理真正的清除指令。
“听起来像在跟电脑病毒打仗。”费恩嘀咕。
“就是在跟电脑病毒打仗。”林克说,“只不过病毒把我们的世界当成了感染目标。”
薇薇安举手:“这些陷阱需要大量计算资源。我们的设备不够。”
“用学院的公共计算阵列。”林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节点,“天文台的地下室,那有学派留下的星象计算核心。虽然现在主要用来预测天气和魔力潮汐,但它的算力足够我们用了。”
“需要权限。”
“我有。”说话的是影。
他(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温室角落的阴影里,状态看起来比昨晚稳定了些,但面具上的裂痕依然清晰。
“天文台的计算核心是我……我的制造者们参与设计的。”影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天文台的位置点了一下,“我留了后门。可以直接调用70%的算力,不会被常规监控发现。”
“代价呢?”林克问。
“每调用一小时,我的存在时间减少五分钟。”影平静地说,“但反正我只剩一次机会了,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温室里沉默了几秒。
“谢谢。”林克认真地说。
影微微摇头。
“分工。”林克回到正题,“薇薇安,你负责设计陷阱的逻辑结构。用我们拷贝的那1%数据作为基础,模拟回收者的行为模式,找出它最可能踩中的漏洞。”
“诺亚,你改造设备。不光要给我们的能力加代理,还要做几件‘逻辑武器’——能在现实中直接干扰源代码运行的东西。”
“费恩、柯尔特,你们负责物理部署。把陷阱布置到三个关键点,注意隐蔽,不能留下明显的魔法痕迹。”
“安娜贝尔,你负责外部掩护和情报。我们需要知道理事会和真理之门这两天的动向,确保我们的行动不会和他们撞车。”
“影,”林克看向那个逐渐透明化的身影,“你监控回收者的活动迹象。如果它再次出现,或者有新的数据包传输,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那你呢?”费恩问。
“我找摇篮协议。”林克说,“这才是根本解决方案。陷阱只能拖延时间,协议才能改写规则。”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符文结构,都是他这几天熬夜分析世界源代码的成果。
“根据现有数据,我推算出摇篮协议可能存放的‘逻辑坐标’有三个候选区域。”林克在纸上画出三个相互嵌套的球体,“但它们都在世界源代码的深层,要访问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在系统维护模式下;第二,通过一个叫‘编译者之桥’的验证节点。”
“编译者之桥是什么?”
“学派留下的后门。”玛莎教授的声音从温室入口传来。
老人拄着法杖走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阿斯特教授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
“姐姐,你该休息——”
“没时间休息了。”玛莎走到桌边,打开阿斯特提着的箱子。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晶体装置,外形像多面体宝石,内部有光点在缓慢移动。
“这是学派首席当年用的‘调试终端’。”玛莎说,“理论上,它能连接世界源代码的调试接口。但三百年来没人能用——因为启动它需要‘编译者权限’,而编译者……”
她看向林克。
“就是能直接理解并修改源代码的人。”
林克拿起那个晶体装置。在代码视觉里,它呈现出极其复杂的结构——不是魔法物品,更像一个硬件加密狗。内部存储着一组动态变化的密钥,还有一套完整的交互协议。
“怎么用?”
“我不知道。”玛莎坦白,“文献里只说了‘编译者自会明白’。但我猜……你需要和它建立深层次的认知连接。不是施法,是让它扫描你的思维结构,确认你有编译者的‘资质’。”
听起来很危险。
让一个未知设备扫描大脑。
“我来测试。”诺亚伸手。
“不行。”林克拦住她,“我的认知结构最接近学派定义的‘编译者’。如果我都无法启动,其他人更不行。”
他握住晶体装置,闭上眼睛。
不是冥想,是主动开放自己的思维接口——就像在脑海里运行一个调试服务器,允许外部设备连接。
装置开始发光。
温暖但不刺眼的光芒,像呼吸一样明灭。内部的光点加速移动,形成复杂的图案。
然后,林克“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中性的系统语音:
【编译者终端启动】
【正在验证用户认知结构……】
【检测到混合型认知:学派基础框架 + 未知外部模式】
【匹配度:67%(最低要求:70%)】
【验证失败】
光芒熄灭。
林克睁开眼睛。
“差一点。”他说,“我的思维方式还不够‘纯粹’。学派要的是完全用他们的逻辑框架思考的人,但我……掺杂了太多自己的东西。”
“那怎么办?”费恩问。
“特训。”林克放下装置,“我要在三天内,把我的认知模式调整到学派的标准。玛莎教授,您有学派思维训练的记载吗?”
“有。”玛莎从袍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这是学派入门生的‘逻辑冥想’方法。本来是让学生理解魔法底层规律的,但如果你用它来重塑思维……”
“可能会失去一部分‘我’。”林克接过笔记,快速翻阅,“风险我知道。但如果不成编译者,我们都得死。”
温室里气氛沉重。
阿斯特教授突然开口:“还有另一个问题。就算你成了编译者,启动了终端,找到了摇篮协议……怎么修改它?那东西是世界的基础配置,随便改错一个字,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所以需要测试环境。”林克说,“在世界源代码里创建一个‘沙盒’,在沙盒里模拟修改,确认安全后再应用到真实世界。”
“沙盒需要资源。”影说,“大量的、纯净的逻辑空间。现实世界里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无限回廊。”
所有人都看向林克。
“回廊的核心区域是一个逻辑沙盒。”林克解释,“学派当年建造它,本来就是用来测试新的魔法规则。如果我们能控制回廊的核心,就能在那里模拟摇篮协议的修改。”
“但回廊刚修好,理事会看得正严。”安娜贝尔说。
“所以要声东击西。”林克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两天后,学院要举办‘魔力技艺展示会’,纪念百周年庆典的圆满结束。届时大部分教授和学生都会在中央广场,包括理事会的警卫力量。”
他看向团队。
“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行动。费恩、柯尔特在展示会上制造一些‘意外’——不用真的破坏,只要吸引注意力。薇薇安、诺亚和我潜入回廊,连接调试终端,建立沙盒环境。安娜贝尔在外面望风。影……”
“我监视回收者。”影说,“如果它们在那时候出现,我会尽力拖住。”
“最后一次机会。”林克提醒。
“那就用在最关键的时刻。”影的语气依旧平静。
计划定下了。
两天时间。
林克要完成编译者特训。
团队要准备好所有陷阱和装备。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学院守卫最森严的古代遗迹,在世界源代码里开一个后门。
听起来像疯子才会做的事。
但疯子往往能创造奇迹。
“散会。”林克收起地图和笔记,“保持通讯静默,用物理方式传递必要信息。记住——我们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回收者监控。”
众人陆续离开温室。
最后只剩下林克和影。
“你确定要这么做?”影问,“编译者特训……可能会永久改变你的思维方式。你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那也比变成被清除的数据强。”林克看向温室外,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洒进来,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且,我觉得学派的标准不一定对。”他轻声说,“混合型认知——既有他们的框架,又有我自己的东西——也许这才是编译者该有的样子。一个只会照搬前人代码的程序员,永远写不出伟大的程序。”
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很轻地,他(她?)说:“祝你好运,编译者。”
身影淡去,消失。
林克独自站在温室里,手里握着那本学派思维训练的笔记。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要理解世界,先清空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
不。
他不会清空自己。
他会带着自己的一切——前世的编程经验,今生的魔法知识,对队友的责任,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去成为编译者。
如果学派的标准不接受这样的他。
那就修改标准。
这,才是程序员该做的事。
温室外的天空,一只鸟飞过。
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克知道,在肉眼看不见的源代码层面,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而他们的反击,已经开始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