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气凝固了。
三根高阶束缚魔杖的尖端，凝聚着足以让巨龙僵直的魔力光芒。炼金学部主任——秃鹫般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靴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他身后的两个理事会特工面无表情，但林克能“看”到他们体内的魔力回路处于高度激活状态，随时可以释放至少五种不同的控制法术。
“真理之门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主任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学院奖学金？古代知识？还是那些‘改变世界’的空头支票？”
林克的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对方显然已经认定。
反抗？三对三，对方是训练有素的高阶法师，胜算为零。
谈判？需要筹码，而他们现在手无寸铁——除了调试终端，但那东西不能暴露。
“主任，”薇薇安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您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条通道应该只有学派继承者才知道。”
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
“继承者？”他重复这个词，带着明显的嘲讽，“学派已经消失三百年了。现在管理这里的是理事会，以及——”
他举起左手，露出手腕上一个银色的手环。手环表面刻着闭眼的徽记，但徽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特别遗产管理科。
“——理事会下属的‘学派遗产监管办公室’。你以为我们真的对地下这些老古董一无所知？”
林克盯着那个手环。在代码视觉里，手环内部的结构清晰可见——那是一个权限认证装置，确实连接着学派的安防系统。所以主任能打开隐藏门，能绕过防护节点。
但他没有编译者权限。
否则他早就自己启动调试终端了。
“所以您不是来抓我们违反校规的。”诺亚突然说，异色瞳紧盯着主任，“您是来确认……我们是不是‘继承者’。”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主任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笑。
“聪明。”他放下魔杖——这个动作让身后的特工明显紧张起来，“是的。过去两个月，学院发生了太多‘异常’：热水系统自修复、炼金竞赛破纪录、无限回廊堆栈溢出被解决、还有玛莎实验室的逻辑污染事件……”
他看向林克。
“每件事都有你的影子，温斯顿同学。而每件事，都透着学派技术的味道。理事会里有人认为你是真理之门的渗透者，有人认为你是偶然发现学派遗产的幸运儿。”
“那您呢？”林克问。
“我认为你是第三种。”主任走到中央的晶体核心旁，伸手抚摸它光滑的表面，“一个真正理解了学派理念，并且……做出了改进的人。”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十年前，”主任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我还是个年轻讲师的时候，崇拜过一个教授。他叫西格蒙德·银辉——阿斯特和玛莎的父亲，学派最后的几位研究员之一。他教我用逻辑看待魔法，教我把咒文分解成基础构件，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程序员分解代码。”
林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但他被静默了。”主任转身，眼神复杂，“理事会发现他在私下研究学派被禁止的技术。他们说那些知识‘危险’、‘不稳定’、‘可能导致文明崩溃’。他被剥夺教职，软禁在圣殿，三年后郁郁而终。”
“您觉得他不该被禁止？”薇薇安问。
“我觉得禁止不能解决问题。”主任摇头，“就像把火药锁起来，世界就不会有爆炸吗？不，总有人会重新发明它。学派的技术也一样——它不会消失，只会以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重现。”
他看向林克：“真理之门就是例子。他们拿到了一些学派碎片，就开始激进地推行‘魔法改革’，差点引发内战。所以理事会现在对任何学派迹象都高度敏感——包括你们。”
“那我们……”
“你们不一样。”主任打断林克，“真理之门想用学派技术推翻现有秩序，建立他们的‘理想国’。而你们……”
他指向控制台：“你们在修复东西。热水系统、炼金流程、无限回廊……你们在用这些知识让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更乱。”
“所以您不抓我们？”诺亚警惕地问。
“不，我要抓。”主任重新举起魔杖——但这次魔杖尖端的魔力光芒变了，从束缚术的蓝色，变成了某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但我抓的是‘真理之门渗透者’这个身份。至于你们真正在做的事……”
他释放了法术。
不是攻击，是一层复杂的幻术屏障，覆盖了整个控制室。在外界看来，这里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虚假的魔力爆炸、幻影的法术对轰、还有模拟的警报声。
“现在我们有十五分钟。”主任收起魔杖，“幻术屏障会模拟‘抓捕真理之门成员’的全过程。十五分钟后，‘嫌犯’会被‘制服并押送’。而在这段时间里……”
他走到调试终端的接口前。
“我要看你们到底想用这个东西做什么。”
林克和队友们交换了眼神。
这是个陷阱吗？
还是机会？
“我们想建立沙盒环境。”林克最终决定说实话——至少部分实话，“测试一些魔法理论的修改方案，避免直接修改现实引发意外。”
“沙盒……”主任喃喃道，“学派当年用来测试新咒文的工具。但调试终端已经三百年没人能启动了。你怎么——”
他看到林克手中的晶体装置在发光。
“编译者权限。”主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真的……这不可能。编译者需要纯粹的学派思维模式，而你的认知结构报告显示……”
“我用了不同的方法。”林克简短地说，“没时间详细解释。您要帮忙还是旁观？”
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开一步。
“我旁观。”他说，“但我要记录全过程。这是……重要的学术观察。”
林克不再犹豫。
他连接调试终端，接入控制台的接口。
全息界面在空气中展开，比之前更庞大、更详细。无限回廊的系统架构完整呈现出来——数百个测试环境，每个环境都在模拟不同的魔法规则组合。
“启动沙盒环境创建协议。”林克输入指令。
终端响应：
【编译者权限确认】
【检测到可用逻辑空间：无限回廊核心】
【计算资源链接：天文台核心（状态：已连接）】
【开始创建隔离沙盒……】
【预计完成时间：12分钟】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声，还有幻术屏障模拟的“战斗声效”。
“你们到底要测试什么？”主任忍不住问。
林克在回答前看了眼薇薇安。她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说一部分。
“一个修复‘世界性魔法不稳定’的方案。”林克选择谨慎的措辞，“最近魔力潮汐异常、空间结构脆弱化……我们认为可能是底层规则出了些小问题。想在沙盒里模拟修复，确认安全再考虑实际应用。”
“世界性……”主任的脸色变了，“你们已经研究到这个层面了？那学派留下的警告——”
“我们知道。”林克打断他，“所以才更需要沙盒测试。”
进度条爬到30%。
就在这时，诺亚的机械猫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扳手”跳到控制台边缘，水晶眼疯狂闪烁，尾巴指向天花板方向。
“外部入侵。”诺亚快速解读机械猫的数据，“不是人类……是那种‘无面之物’。四个，正在突破上层的防护节点，速度极快。”
回收者。
而且不止一个。
“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薇薇安声音发紧。
“可能侦测到了沙盒创建的能量波动。”林克盯着进度条——才40%，“或者……它们本来就计划今天行动，我们只是碰巧撞上了。”
主任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什么无面之物？真理之门的新型构装体？”
“比那更糟。”林克简短地说，“主任，您的权限能激活回廊的防御系统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诺亚盯着监测画面，“它们已经突破第十五个节点了。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控制室。”
进度条：55%。
“启动防御！”林克对主任喊道，“能拖多久拖多久！”
主任冲向另一个控制台，快速操作。墙壁上的符文阵列亮起，通道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学派留下的防御机关开始激活。
但监测画面显示，回收者无视了那些机关。
它们直接“走”过陷阱区域。不是躲避，是解构——陷阱触发的瞬间，组成陷阱的魔法逻辑就被分解成原始数据，然后重组成了无害的结构。就像用橡皮擦抹掉一幅画。
“它们在直接修改现实规则！”薇薇安惊呼。
进度条：70%。
回收者突破最后一个防护节点。
控制室的隐藏门开始变形——不是被打开，是整个门的结构被重写，从实体变成透明，然后消失。
四个无面之人站在门外。
它们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并排站着，“看”向控制室内。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扫描的视线。
【检测到编译者活动】
【检测到沙盒环境创建进程】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高】
【清除优先级：立即】
四个回收者同时抬起手。
手掌中央，四组不同的源代码片段开始构筑——不是单一的攻击，是组合式的逻辑解构方案。它们要彻底抹除这个空间，以及里面的一切。
进度条：85%。
“来不及了！”诺亚抱起机械猫，“扳手”已经进入最终防御模式，外壳展开露出所有武器，但面对回收者，这些东西就像玩具。
林克盯着进度条。
还差15%。
至少需要一分钟。
而回收者的攻击，会在十秒内完成准备。
“给我权限！”他朝主任喊道，“最高级别的控制权限！”
“你要干什么？！”
“调用回廊的‘逻辑自毁协议’！”
主任脸色煞白：“那会引发连锁崩溃！整个地下结构可能塌陷！”
“比被直接抹除强！”
主任咬牙，在手环上快速操作，然后将手环摘下扔给林克：“最高权限授予！但你要知道后果——”
林克接住手环，直接接入调试终端。
终端界面弹出一个鲜红的警告：
【逻辑自毁协议：启动后将不可逆解构回廊核心】
【确认执行？】
他没有确认。
相反，他快速编写了一段新代码——把自毁协议的目标，从“回廊核心”，改成了“控制室门口的空间坐标”。
然后，在回收者攻击释放的前一秒——
他执行了修改后的协议。
不是自毁。
是“局部逻辑崩塌”。
控制室门口的空间，突然向内坍缩。不是物理坍缩，是逻辑层面的——所有的规则在那片区域失效：重力消失，时间停滞，因果律断裂。四个回收者被困在了一个没有逻辑的真空里。
它们开始挣扎。
试图重构规则。
但崩塌持续蔓延。
进度条：95%。
“它们在适应！”薇薇安监测着数据，“虽然被困住了，但它们在分析崩塌的结构，准备反向重构——”
“那就给它们更多东西分析。”林克继续编写代码。
他把回廊里所有测试环境的规则数据，打包成海量的信息流，注入崩塌区域。火焰法则、冰霜法则、雷霆法则、空间折叠、时间循环……几百套不同的规则系统，像垃圾邮件一样涌向回收者。
回收者的处理能力被瞬间占满。
它们僵住了。
像一台老电脑同时运行几百个程序，卡死了。
进度条：100%。
【沙盒环境创建完成】
【隔离等级：最高】
【可用时间：72小时（现实时间）】
【警告：创建过程消耗过多逻辑资源，回廊稳定性下降至43%】
成了。
林克立刻将摇篮协议的坐标载入沙盒。
一个微缩的、完整的世界模型在控制室中央展开——山脉、河流、城市、还有流动的魔力网络。而在模型的最深处，一个闪烁的光点标记着协议的位置。
“找到了。”他喃喃道。
但就在这时——
四个回收者中的一个，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自我分解。它将大部分逻辑资源集中到一个核心模块，然后让其余部分崩解，换取一瞬间的处理能力。
就那一瞬间，它挣脱了崩塌区域。
残缺的、只剩下半个身体的无面之人，扑向林克。
手掌中央的源代码片段，已经构筑完成。
那是最终清除协议。
无法躲避，无法防御。
林克能“看”到它的代码，能理解它的工作原理，但身体来不及反应。
就在攻击即将触发的瞬间——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主任。
炼金学部主任，那个瘦得像秃鹫的男人，用身体挡住了回收者。
清除协议在他身上生效。
他的身体开始……解构。
从边缘开始，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点点变成飘飞的数据流。
“主任！”林克惊呼。
“记录……”主任转过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研究者看到惊人现象时的专注，“我记录到了……原来清除过程是这样的……”
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
“告诉理事会……”他的声音开始失真，“学派的技术……需要的是引导，不是禁止……”
然后，完全消散。
像从未存在过。
回收者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残余部分崩解成无害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另外三个回收者还在崩塌区域里挣扎。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沙盒世界模型在缓缓旋转。
林克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主任的手环。
幻术屏障还在模拟战斗声效。
但真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代价是，一个人永远消失。
“林克……”薇薇安轻声叫他。
林克抬起头。
看着沙盒里那个闪烁的光点。
看着倒计时：
【72小时】
还有三天。
要在沙盒里破解摇篮协议，完成修改。
否则，主任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否则，下一个被清除的，就是他们所有人。
“开始工作。”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