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传送,是更彻底的“清除”——组成他存在的每一段逻辑、每一行记忆代码,都被回收者的协议分解成原始数据流,然后被系统标记为“待回收垃圾”。
但他挡住林克的那个动作,却留了下来。
像一段无法被擦除的顽固代码,硬生生刻进了现实里。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幻术屏障还在模拟虚假的战斗声效,噼里啪啦的魔法爆鸣在耳边响着,和眼前的寂静形成荒谬的对比。
薇薇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扑到主任刚才站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连灰尘都保持着均匀分布,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诺亚的机械猫“扳手”发出低沉的嗡鸣,尾巴垂到地面。它扫描着那片空间,水晶眼不断闪烁,最后投射出一行冰冷的分析结果:
【逻辑实体#0847已解构】
【无恢复可能】
“无恢复可能”四个字,在空气中亮着猩红的光。
林克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主任给的手环。金属表面残留着体温,正在快速消散。
他“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代码视觉里,主任挡在他面前的瞬间,身体的结构被分解成万千行闪烁的数据。那些数据里包含着他的一生:年轻时在图书馆熬夜研究符文,第一次成功炼制高阶药剂时的喜悦,得知导师被静默时的愤怒,成为学部主任那天的复杂心情……
最后时刻,那些数据流没有完全消散。
有一小段——大约七百行左右的代码——抵抗了解构协议。它们凝聚成一颗微小的光点,撞进了林克手中的调试终端里。
终端现在微微发热。
“林克?”薇薇安转过头,眼睛红了,“他是不是……”
“他留了东西。”林克举起终端。
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个简易的播放界面。没有图像,只有声音——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杂音和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录音: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我最坏的预感成真了。”
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
两个理事会特工还僵在原地——他们目睹了一切,但大脑显然无法处理刚才发生的事。其中一人颤抖着举起魔杖,指向林克:“你……你们做了什么?!”
“安静。”诺亚说。
机械猫跃到特工面前,尾巴末端的发射器亮起蓝光。特工手里的魔杖突然失灵,魔力回路被强制中断。
“听录音。”诺亚的声音很冷。
主任的录音继续:
“理事会不知道全部真相。他们以为学派的技术只是‘危险的古代遗产’,但不对……那不只是遗产,是‘监控系统’。”
杂音变大,又减弱。
“三百年前,学派发现了世界的真相——我们生活在一个被设计的系统里。魔法是接口,咒文是函数,而我们……是运行在这个系统里的进程。”
薇薇安捂住嘴。
“学派高层分裂了。一派主张公开真相,让所有人一起寻找出路;另一派主张隐瞒,维持系统稳定直到找到安全解决方案。理事会选择了第三条路:静默所有知情者,把技术锁起来。”
录音停顿了几秒。
“但他们不知道,系统本身……正在出问题。不是小故障,是核心层面的。学派最后的研究表明,系统的‘管理员’——他们称之为‘观察者’——已经三千年没有响应了。而系统的自动维护程序,开始按照预设协议清理‘异常进程’。”
林克看向门口。
那三个回收者还被困在逻辑崩塌区里,但已经逐渐恢复活动——它们正在慢慢重构自己的身体结构,像程序自动修复错误。
“回收者就是清理程序。”录音里的主任咳嗽了一声,“它们会抹除一切可能威胁系统稳定的因素,包括……知道真相的人。我父亲就是被它们清除的,但理事会记录成‘实验事故’。”
原来如此。
“所以当我发现你们在研究学派技术时,我很矛盾。一方面,你们可能是唯一能修复系统的人;另一方面,你们会引来回收者,害死更多人……”
录音快要结束了。
“我选择赌一把。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赌输了——回收者已经来了。但也许……也许你们能赢下整局。沙盒建好了吗?如果建好了,就进去。摇篮协议是系统的核心配置文件,修改它,也许能关掉回收者,也许能……让系统再多运行一段时间。”
最后几句话语速很快:
“天文台地下的第七机房,有学派留下的完整文档。密码是我父亲的生日,逆向凯撒密码,偏移量7。还有……告诉玛莎,她当年是对的。”
录音结束。
调试终端屏幕暗下去。
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和幻术屏障模拟的、逐渐平息下来的“战斗声”。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薇薇安轻声说,“他早就知道靠近我们……会被清除。”
诺亚走到门口,盯着那三个还在挣扎的回收者:“它们快挣脱了。逻辑崩塌区的效果在减弱。”
林克深吸一口气。
悲伤可以等会儿。现在需要的是行动。
“薇薇安,带特工离开。”他转身开始操作控制台,“用幻术屏障制造‘我们已经逃脱’的假象,把他们引到错误方向。”
“那你呢?”
“我和诺亚进沙盒。”林克拉出全息界面,沙盒世界的模型在中央旋转,“72小时。我们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破解摇篮协议的方法。”
“可是回收者——”
“它们进不来。”林克指了指沙盒的隔离屏障数据,“最高等级隔离,外部逻辑实体无法介入。但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争取时间——阻止其他回收者,或者至少……别让理事会现在就来捣乱。”
薇薇安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走向两个特工,开始调整幻术屏障的参数。虚假的画面开始变化:林克和诺亚“突破”控制室,“逃”向通道另一侧。
特工们被骗过了——或者说,他们的大脑选择相信这个更容易理解的版本。
“追!”一人喊道。
两人冲了出去,跟着幻术制造的假目标。
薇薇安回头看了林克一眼,然后跟上。她的任务很重:要误导特工,要处理主任“失踪”的后续,还要联系其他人——费恩、柯尔特、安娜贝尔、影。
控制室里只剩下林克和诺亚。
还有机械猫。
“准备好了吗?”林克问。
诺亚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工具包,异色瞳盯着沙盒模型:“那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是真实世界的完整模拟。我们在里面做的任何修改,都可以先在沙盒里测试效果。”林克启动了接入程序,“如果方案可行,再应用到现实。”
“如果失败呢?”
“沙盒会崩溃,我们在里面的意识会弹出来,最多头疼几天。”林克顿了顿,“但现实世界……可能等不到我们下一次尝试了。”
倒计时还在继续。
世界崩溃剩余:27天11小时。
沙盒可用时间:71小时58分钟。
“走吧。”诺亚说。
林克按下确认键。
控制室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沙盒世界的模型扩大、实体化,像一扇门缓缓打开。门后是另一个霍格尼茨学院——完全一样的建筑,完全一样的天空,但所有的魔力流动都被可视化成了数据流,像亿万条发光的溪流在空中交织。
两人迈步走进沙盒。
门在身后关闭。
现实世界,控制室。
机械猫“扳手”没有跟进去。
它蹲在控制台边缘,水晶眼盯着门口的方向——那三个回收者已经重构了三分之一的身体。残破的无面躯干在逻辑崩塌区里挣扎,手指正在缓慢地“重写”周围的空间规则。
猫尾巴竖了起来。
发射器重新充能。
它接到的最后一个指令,是诺亚在意识接入沙盒前,通过神经链接传来的:“守住门。别让任何东西进来打扰。”
哪怕对手是三个系统级的清除程序。
机械猫发出了进入战斗模式以来的第一次声音——不是警报,不是嗡鸣,是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机械音。
然后它跃向门口。
主动冲进了逻辑崩塌区。
在那里,物理法则已经混乱。但“扳手”的核心程序里,有一段诺亚写了三年的“异常环境适应算法”。它开始快速调整自己的行动逻辑,用不规则的轨迹靠近第一个回收者。
回收者感应到了威胁。
它抬起仅剩的那只手,释放解构协议。
机械猫在最后一刻侧身,让协议擦过外壳——外壳表面瞬间出现数据化现象,金属变成了流动的0和1,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扳手”自己修改了自己的材质参数。
它在崩塌区里,把自己重构成了“逻辑实体”。
现在,它和回收者是同一种存在形式了。
猫爪挥出,不是物理攻击,是一段精心编写的“递归陷阱代码”。代码击中回收者,开始循环调用——每次调用都会复制自己,然后再次调用复制体。
回收者的处理资源被瞬间占用。
它僵住了。
另外两个回收者试图帮忙,但机械猫已经扑向第二个。
控制室里的设备嗡嗡作响,沙盒运行需要巨大的算力支撑。而门外,一场代码层面的无声厮杀正在上演。
沙盒世界,霍格尼茨学院天台。
林克睁开眼。
天空是淡紫色的,数据流像极光一样在云层间流动。他抬起手,能“看”见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变成了可编辑的结构——骨骼是框架,血液是数据管道,魔力回路是运行中的线程。
“这感觉……真怪。”诺亚站在旁边。
她的异色瞳在沙盒里呈现出更奇特的状态:左眼能看到世界的“源代码层”,右眼能看到“运行时状态”。两者叠加,让她几乎能预判这个模拟世界里的一切变化。
“摇篮协议在哪里?”她问。
林克拉出全息地图。
光点标记在学院地下——不是现实中的图书馆地下,而是更深层的地方。在沙盒的模拟里,那里被设计成了“系统核心区”。
“需要权限。”林克皱眉,“沙盒复刻了真实世界的权限体系。要进入核心区,要么有管理员密钥,要么……”
“要么破解它。”诺亚说。
“72小时破解世界级系统的核心权限?”林克苦笑,“这比让我重写整个操作系统还难。”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
诺亚指向天台下方。
学院广场上,模拟出的学生们在走动。他们不是真人,是沙盒生成的“NPC”,行为模式基于真实世界的数据复刻。但其中有一些……看起来不太一样。
有几个人抬头看向天台。
他们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瞳孔的位置变成了淡蓝色的光标,像在读取什么数据。
“那些是……”林克眯起眼。
代码视觉启动。
他看见了。那些发光眼睛的学生,身体内部的结构和其他NPC不同。他们的核心代码里,嵌入了某种标记——一个闭眼的徽记。
学派的标记。
“沙盒里预设了帮助程序。”诺亚说,“主任刚才的录音里提到,学派留下了完整文档。也许……也留下了帮手。”
一个发光眼睛的学生举起手。
他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弯曲,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太阳穴。那是学派内部的暗号,意思是“请求调试会话”。
林克和诺亚对视一眼。
“去看看?”诺亚问。
“去看看。”
两人走下天台。
沙盒世界的冒险,正式开始了。
而现实世界里,机械猫“扳手”还在逻辑崩塌区里死斗。它的外壳已经破损了40%,但三个回收者也被它拖住了脚步——其中一个完全陷入递归陷阱,另外两个的修复进度大幅减缓。
在控制台角落,调试终端的屏幕上,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沙盒内部时间流速已调整:现实1小时=沙盒24小时】
【剩余外部可用时间:71小时】
【沙盒内可用时间:1704小时】
整整71天。
这是林克偷偷修改的参数——用回廊稳定性进一步下降为代价,换来了更多的思考时间。
现在,他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来破解摇篮协议。
代价是,回廊的稳定性从43%降到了31%。
任何超过30%的额外负载,都可能导致整个地下结构逻辑崩塌,把所有人都困死在数据废墟里。
一场豪赌。
而赌注,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