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那个学生走过来了。
他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不是笨拙，而是过于精准，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瞳孔里的淡蓝光标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亮，最后停在林克面前三步的位置。
“检测到编译者权限。”学生开口，声音是平直的电子合成音，“检测到逻辑异常适应者。身份验证通过。”
诺亚的异色瞳微微眯起：“你是什么？”
“引导程序α-7。”学生回答，“学派预设于沙盒内的辅助进程。任务：协助授权人员定位并分析核心协议。”
他说着抬起右手。手掌皮肤像液体一样褪去，露出下面精密的符文结构——不是魔法符文，是某种用光纹刻写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
林克认得那种结构。那是数据接口。
“请求建立调试会话。”引导程序α-7保持伸手的姿势，“是否接受？”
周围其他NPC学生还在走动，对这里的异常视而不见。沙盒世界模拟得极其真实，远处甚至能听到有人在抱怨魔法史课作业太难。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除了眼前这个引导程序，和它要引导他们去的地方。
“接受。”林克说。
他的左手也发生了变化。在沙盒环境里，身体的“可编辑性”让他能直接重构局部结构——皮肤透明化，骨骼转化成数据管线，最终在掌心形成一个与α-7完全匹配的接口。
两只手握住。
嗡——
林克眼前的世界瞬间切换。
广场、学院建筑、天空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色的虚无空间。无数行代码在虚空中流动，像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而下，又在脚底汇入数据的海洋。
α-7站在他对面，现在是一个发光的人形轮廓。
“调试会话已建立。”轮廓说，“时间流速调整：会话内1秒=沙盒世界60秒。建议尽快完成信息交换。”
“摇篮协议在哪里？”林克直入主题。
“系统核心区，深度七层。”α-7挥手调出一幅三维地图——正是霍格尼茨学院的剖面图，但地下部分被拓展成了庞大的迷宫结构，“当前权限不足，无法直接访问。”
“怎么获取权限？”
“完成学派预设的调试测试。”α-7指向地图上的三个光点，“每个测试点对应一种核心能力验证：逻辑解析、规则重构、异常处理。全部通过后，将获得临时管理员密钥。”
诺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果失败呢？”
林克转头，发现诺亚也在这个空间里——她的意识被接入了会话。
“失败则测试点锁定，72小时内无法重试。”α-7说，“鉴于外部时间限制，建议一次通过。”
地图上的三个光点开始闪烁。
第一个在学院广场东侧，标签写着【教学魔偶控制终端】。
第二个在图书馆地下三层，标签是【古代法阵逻辑迷宫】。
第三个在最深处，标签只有两个字：【深渊样本】。
“教学魔偶？”诺亚皱眉，“那不是给一年级新生练习基础魔法用的吗？”
“测试内容与对象难度无关。”α-7解释，“重点在于处理问题的方法论。请前往第一个测试点，倒计时将在你们离开会话后开始。”
它顿了顿，光构成的轮廓似乎微微弯腰。
“另外，学派首席留有一句话给未来的编译者：‘不要修复症状，要修复产生症状的系统。’祝顺利。”
会话断开。
现实世界，图书馆地下四层。
薇薇安靠在数据核心室的墙壁上，喘着气。
她把两个特工引到了废弃的古代传送阵区域，用幻术制造了“嫌疑人使用传送阵逃离”的假象。特工们信了，正在呼叫支援准备追踪传送坐标。
但幻术消耗巨大。
她额头上全是汗，魔力回路隐隐作痛。更麻烦的是，怀里的通讯水晶在震动——是安娜贝尔发来的紧急消息。
【学院理事会已启动二级警戒】
【炼金学部主任失踪案升级】
【所有学生被要求返回宿舍，教授级以下人员不得进入地下区域】
【你和林克在哪？需要掩护请速回信】
薇薇安快速回复：【安全，勿忧。争取时间。】
她收起水晶，看向通道深处。
控制室的方向很安静。太安静了。按计划，林克和诺亚应该已经进入沙盒，但外面那个机械猫……
得回去看看。
她刚起身，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特工那种整齐的靴子声，是更轻、更飘忽的动静，像猫走在棉絮上。
薇薇安立刻隐蔽到阴影里。
通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瘦高，穿着黑色的学院长袍，兜帽遮住了脸。但薇薇安认得那个走路姿势——膝盖微微内扣，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轻一点。
是西弗斯。
真理之门的首领，那个父亲被理事会“处理”掉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西弗斯停在通道中央，抬起头。兜帽下隐约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我知道你在这儿，薇薇安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通道里回荡，“或者说……学派遗产监管办公室的‘编外观察员’？”
薇薇安屏住呼吸。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西弗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表面刻满了旋转的齿轮纹路，“我是来送‘钥匙’的。”
他把装置放在地上。
“告诉林克，真理之门确实激进，但我们不是傻子。系统崩溃对谁都没好处。这个装置能短暂干扰回收者的感知协议，大约……十五分钟。”
他后退两步。
“条件是，如果他成功修改了摇篮协议，我要一份副本。不是用来毁灭世界，是用来证明——证明我父亲当年的研究是对的，证明理事会错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
薇薇安等了整整一分钟，才从阴影里出来。她小心地靠近那个金属装置，用检测法术扫描了三遍。
没有陷阱，没有追踪信标。
就只是一个纯粹的干扰器。
她捡起装置，握在手里。金属表面还残留着温度。
沙盒世界，学院广场东侧。
教学魔偶控制终端是一个半人高的石柱，表面镶嵌着水晶面板。通常这里会有教授值班，指导新生如何输入指令，让那些铁皮魔偶做出基础动作。
但现在，石柱周围空无一人。
不是没人来，是来不了——以石柱为中心，半径五十米的范围被一层淡红色的屏障笼罩。屏障内部，三个教学魔偶正在疯狂地原地转圈。
不是比喻。
它们真的在转。高速旋转，铁皮外壳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脚下的石板被刮出深深的圆形凹痕。偶尔魔偶的手臂会甩出来，砸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就是测试？”诺亚看着那场面，“让我们让它们停下来？”
“恐怕没这么简单。”林克启动代码视觉。
屏障、魔偶、石柱终端……所有的结构在他眼中分解成流动的数据流。他看见了问题所在：
魔偶的控制协议被篡改了。
原本简单的【接受指令-执行动作-返回待机】循环，被人为插入了一段无限递归调用。魔偶每完成一个动作，协议就会强制它“重新开始执行上一个指令”，而“重新开始”本身又是一个新指令，于是再次触发“重新开始”……
无限套娃。
结果就是这三个铁疙瘩在原地鬼畜转圈，停不下来。
“逻辑死循环。”林克说，“要修复，得找到篡改点，删掉那段递归代码。”
“怎么找？”
“接入控制终端。”林克走向石柱，手按在水晶面板上，“但终端也被锁了，需要密码。”
面板上浮现一行字：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提示：学派首席的遗憾）】
诺亚凑过来：“遗憾？这算什么提示？”
林克盯着那行字。在代码视觉里，密码输入框的结构很特别——它不是单纯的文本验证，而是一个小型逻辑谜题。输入错误不会报错，但会触发某种隐藏机制。
他想起α-7转述的那句话：“不要修复症状，要修复产生症状的系统。”
也许密码不是某个单词。
而是一个“方法”。
“诺亚，”林克突然说，“帮我个忙。用你的眼睛看那三个魔偶，告诉我它们旋转的‘节奏’有没有规律。”
诺亚的异色瞳亮起。
左眼看源代码层，右眼看运行时状态。两者叠加，她看到了林克看不到的东西——三个魔偶的旋转不是完全同步的。有一个总比另外两个快零点三秒，还有一个每转七圈会轻微卡顿一下。
“有规律。”她说，“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传递信号……”林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再尝试输入文字密码，而是直接把手插进了水晶面板里。
物理意义上的插入——在沙盒世界，他的身体本就是可编辑的代码。手掌与水晶体融合，指尖触碰到面板底层的验证协议。
那协议的结构，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魔法锁都不同。
它是一个“状态机”。
验证逻辑不是“输入A则通过”，而是“当系统处于状态X时，输入B将状态切换至Y，连续切换三次后进入通过状态”。
而系统当前的状态，就由那三个魔偶的旋转节奏来表征。
“我懂了。”林克说，“密码不是用来输入的，是用来‘同步’的。”
他开始改写自己手掌输出的数据流，模仿第一个魔偶的旋转节奏。水晶面板发出微光。
两秒后，他又切换成第二个魔偶的节奏。
然后是第三个。
面板上的文字变了：
【同步完成】
【状态机验证通过】
【控制终端权限已授予】
屏障消失了。
三个魔偶还在转，但速度慢了下来。
林克快步走到终端前，调出控制界面。魔偶的协议代码在屏幕上滚动，那段恶意插入的递归循环用红色高亮标出。
删除。
确认。
魔偶们猛地停下。
铁皮外壳因为惯性还在颤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秒后，它们眼眶里的魔法光芒恢复正常，笨拙地站直身体，转向林克，做出了标准的“待机”姿势。
石柱终端弹出一个新的光点。
【测试点一：完成】
【评价：优雅的解决方案，未使用暴力破解】
【权限解锁进度：1/3】
同时，林克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点什么——像一段新的代码被植入了他的权限标识里。
“第一个搞定。”诺亚说，“还算简单。”
“恐怕后面不会简单了。”林克看向地图。
第二个光点，在图书馆地下三层。
标签是【古代法阵逻辑迷宫】。
听名字就不像能轻松过关的样子。
“走吧。”诺亚转身，“时间宝贵。”
两人离开广场。
在他们身后，那三个教学魔偶静静地站着。但如果有谁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眼眶里的光芒，似乎比测试开始前亮了一点点。
像被唤醒的，不止是待机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