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地下三层,在现实世界是学派控制台所在。但在沙盒里,这里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林克推开沉重的石门时,看到了一片光。
不是照明魔法的光,而是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流动的光墙。它们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排列成错综复杂的立体网格,把整个大厅切割成数百个大小不等的空间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悬浮着一个古代法阵的投影。
有的法阵在缓慢旋转,释放出温和的魔力波纹;有的在疯狂闪烁,结构不断崩解又重组;还有几个已经完全扭曲,符文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团,抽搐着缩成一团。
“逻辑迷宫。”诺亚轻声说,“测试点二。”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块水晶碑,碑面上刻着规则:
【检测并修复三个异常法阵】
【规则:不可破坏法阵本体】
【警告:错误修复将触发连锁崩溃】
林克开启代码视觉。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数据的海洋。每个法阵都是一套复杂的运行程序,符文是函数,魔力流是数据传递,而整个迷宫的空间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状态机。
“找到了。”他指向三个格子。
左前方那个,法阵的光泽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魔力流在几个关键节点形成了死循环,能量堆积无法释放。
右后方那个更糟,法阵的结构在不断自我复制,像癌细胞分裂一样侵占周围的空间,已经快撑破格子了。
最后一个在深处,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在代码视觉里,它的底层协议里被插入了一段“休眠指令”,导致法阵70%的功能被强制关闭。
“按顺序来。”林克说,“先从简单的开始。”
他走进迷宫。
光墙在他穿过时泛起涟漪,但没有阻拦。诺亚紧跟在后,异色瞳扫视着周围那些扭曲的法阵投影。
“林克。”她突然说,“这些法阵……不是随机选的。”
“嗯?”
“你看它们的排列模式。”诺亚指着几个关键位置,“左边第七个是古代传送阵的变体,右边第三个是魔力聚焦阵的逆结构,头顶上那个——很像无限回廊的简化版。”
林克停住脚步。
他重新审视整个大厅。这次不只是看单个法阵,而是看它们的相对位置、魔力流的交互模式……
确实。
这不是随意堆放的测试场,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沙盘”。每个法阵都对应着现实世界里某个重要魔法设施的底层逻辑。
三个异常法阵的位置,正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点,就在大厅最深处,那块水晶碑的正下方。
“修复测试是幌子。”林克低声说,“真正的测试是……让我们发现这个模式?”
“或者说,让我们意识到,所有魔法问题都互相关联。”诺亚接话,“就像主任录音里说的——不要修复症状,要修复系统。”
两人对视一眼。
继续前进。
第一个异常法阵前,林克伸出手指,轻触悬浮的符文。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法阵的防御机制还在运作,尽管它自己都快崩溃了。
代码视觉锁定死循环节点。
那是一个经典的条件判断错误:当魔力值大于阈值时,法阵应该释放能量;但阈值设置成了负数,导致“大于负数”这个条件永远成立,于是释放指令无限触发。
“需要重设阈值参数。”林克说,“但法阵本体不可修改……”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不修改法阵,那就修改“输入”。
林克在法阵的魔力输入接口处,编写了一个小小的过滤函数——所有流入法阵的魔力,都会被这个函数自动减去一个固定值,让实际输入的魔力永远低于那个错误的阈值。
死循环停止了。
暗红色的光泽褪去,法阵恢复成柔和的淡蓝色,开始正常运转。
水晶碑上亮起第一行字:【异常一:已修复】
“取巧的办法。”诺亚评价。
“有效的办法。”林克走向第二个法阵。
这个自我复制的法阵更棘手。在代码层面,它的核心函数里有一个递归调用缺少终止条件,导致法阵结构不断生成新的副本。
但“不可破坏本体”的规则,意味着不能直接删掉那段递归代码。
林克盯着法阵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件诺亚没想到的事——他伸手,不是去碰法阵,而是去碰法阵所在的“空间格子”的边缘。
在沙盒世界里,一切都是可编辑的。
包括测试场地本身。
林克把格子的大小参数修改了。不是扩大,是缩小——精确地缩小到刚好容纳法阵本体,没有任何多余空间。
自我复制还在继续。
但新生成的副本刚冒出头,就撞到了格子边界。沙盒的规则开始生效:副本与边界发生冲突,系统自动判定“副本为非法实体”,启动清除程序。
于是,法阵每复制一次,副本就被系统抹除一次。
复制与抹除达成动态平衡。
法阵稳定下来了。
水晶碑亮起第二行字:【异常二:已修复】
诺亚眨了眨眼:“这算作弊吗?”
“算合理利用规则。”林克说,“系统没禁止修改环境,只禁止修改法阵。”
还剩最后一个。
那个被插入休眠指令的法阵。
两人走到格子前。这个法阵看起来最正常——符文完整,魔力流平稳,甚至还在执行着预设的“环境净化”功能。
但代码视觉里,那行休眠指令像一条灰色的寄生虫,紧紧缠绕在法阵的核心协议上。
“指令本身被加密了。”林克皱眉,“强行删除会触发自毁机制。”
“能破解加密吗?”
“需要时间。”林克看了眼虚拟的时间显示——沙盒内已经过去六小时了,“而且风险太大。”
他绕着格子走了一圈,观察法阵的每个细节。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法阵的魔力输出,有大约3%会泄漏到周围的空气中,没有参与任何有效工作。
在代码层面,那部分泄漏对应着一小段“无效代码”——它们被执行,但结果不被任何函数调用。
“诺亚,”林克说,“帮我盯着那部分泄漏的流向。”
诺亚的右眼亮起,锁定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魔力细流。
它从法阵边缘渗出,飘向格子外侧,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不。
不是消失。
诺亚调整视觉焦距,把“运行时状态”的敏感度调到最高。她看到了——那部分泄漏的魔力,被一个极其隐蔽的“偷窃函数”截取了。
函数的目的地,指向大厅深处,那个三角形中心点。
“有东西在偷能量。”诺亚说。
林克瞬间明白了。
休眠指令不只是为了让法阵失效,更是为了制造“合法”的能量泄漏。有人在利用这个法阵,暗中给某个隐藏设施供能。
那隐藏设施,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测试目标。
“我们不修复这个法阵。”林克做了决定,“我们追踪泄漏的终点。”
他沿着能量流向的反方向,开始编写一段“追溯代码”。代码像无形的触须,顺着魔力细流逆向爬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格子,绕过光墙的阻挡。
五分钟后,追溯代码触发了某个警报。
大厅深处,三角形中心点的地面,突然裂开。
一个隐藏的升降平台缓缓升起。
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不是法阵,而是一个纯黑色的立方体,边长大约三十厘米,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立方体正在微微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从三个异常法阵的方向吸取一小股能量。
水晶碑上的文字变了:
【隐藏测试触发】
【目标:解析未知装置的功能逻辑】
【时限:剩余30分钟】
与此同时,大厅里所有正常运转的法阵,突然同时改变了运行模式。
它们释放出的魔力流不再散逸,而是开始汇聚,在大厅上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立体网络。
网络的中心,正好对准黑色立方体。
“这是什么?”诺亚后退半步。
林克的代码视觉全力运转。
他看见了。那立体网络不是一个攻击系统,而是一个……观测系统。它在扫描、分析、记录立方体的每一次脉动,试图理解它的运作原理。
而立方体内部的结构,在观测下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接口”。
连接沙盒世界与外部某个更高层系统的接口。
“我好像明白了。”林克的声音很轻,“这三个异常法阵,还有这个迷宫……不是学派设计的测试。”
“那是什么?”
“是某个‘观测者’留下的陷阱。”林克指着立方体,“它在测试我们——测试我们面对未知系统时的反应模式。修复法阵是常规解法,但追踪能量泄漏、发现隐藏设施、解析未知装置……这才是它真正想看到的行为逻辑。”
诺亚沉默了。
她想起α-7说过的话:学派首席的遗憾。
也许,首席当年也面对过类似的测试。
而他失败了。
“还剩25分钟。”诺亚说,“要解析吗?”
“要。”林克走向立方体,“而且要比它期待的,做得更好。”
他伸手,不是去碰立方体,而是去碰那个观测网络。
既然你要观测我。
那就让你看个够。
林克开始往网络里注入数据——不是普通数据,是他从进入沙盒以来的所有操作记录、思考过程、决策逻辑。每一次代码编写,每一次规则利用,甚至每一次犹豫和错误判断。
他把自己的思维模式,完全透明化。
立方体的脉动加快了。
观测网络的光芒变得刺眼。
整个大厅开始震动。
现实世界,图书馆地下通道。
薇薇安背贴着墙,手里的干扰器握得发烫。
通道两头都传来了脚步声。
一头是西弗斯离开的方向,现在有至少三个人在靠近——真理之门的人回来了。
另一头更糟。
是那种轻盈的、几乎无声的脚步。
回收者。
不止一个。
她咬咬牙,启动了干扰器。
金属装置表面齿轮纹路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高频振动。这振动普通人听不见,但在魔力感知层面,它像一块砸进平静水面的巨石。
通道两头的脚步声同时停住了。
真理之门的人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开始谨慎后退。
而回收者……
薇薇安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声音。
还有低沉的、非人的嗡鸣。
干扰器起作用了,但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她必须趁现在离开,去控制室看看林克他们的情况——
“想去哪儿?”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薇薇安猛地抬头。
通道顶部的通风口格栅被移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倒挂在上面,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手中的干扰器。
“西弗斯的小玩具。”黑袍人说,声音中性,听不出年龄性别,“还挺管用。可惜……”
他(或她)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真理之门太天真了。以为干扰感知就能躲过回收者?那些东西的清除协议,优先级高于一切感知系统。一旦锁定目标,就算瞎了聋了,也会爬过去把目标抹除。”
薇薇安后退两步:“你是谁?”
“一个不想世界就这么完蛋的人。”黑袍人伸出手,“把干扰器给我,我帮你争取十分钟。够你跑到安全区域了。”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沙盒里那两个孩子在干什么。”黑袍人笑了,“也知道他们只剩……哦,现实时间大概68小时了。每浪费一分钟,成功率就下降0.5%。”
薇薇安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个人知道太多了。
“你要干扰器干什么?”
“做个小实验。”黑袍人歪了歪头,“测试一下,回收者的清除协议有没有被篡改的可能。毕竟,如果摇篮协议能改,清除协议理论上也该能改。”
通道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干扰效果在减弱。
“没时间犹豫了,小姑娘。”黑袍人说,“给我,或者大家一起死在这儿。”
薇薇安盯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三秒后,她把干扰器扔了过去。
黑袍人接住,转身冲向回收者来的方向。
“往东跑,第三个岔路口左转,有暗门。”他(她)的声音飘回来,“暗门密码是学派建立年份,倒序。”
话音落下,黑袍人已经消失在通道拐角。
薇薇安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更剧烈的金属扭曲声,还有某种……像是代码错乱的尖锐鸣响。
她不敢回头。
密码,学派建立年份,倒序。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脚下不停。第三个岔路口,左转,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壁——
输入数字。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
薇薇安冲了进去。
暗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储藏室,堆满了废弃的魔法材料箱。墙角有张破桌子,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
笔记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
西格蒙德·银辉。
玛莎和阿斯特的父亲。
那位被静默的学派最后研究员。
薇薇安走近,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用颤抖的字迹写着:
【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系统稳定,却不知道,真正的崩溃来自系统之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观测者不止一个。有的想修复,有的想重启,还有的……只是想看戏。】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装置结构。
装置的核心,是一个纯黑色的立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