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方体的脉动变成了高频震颤。
观测网络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些流动的符文疯狂闪烁,像是系统在过载运转。林克注入的数据像洪水一样冲进网络,每一秒都在翻倍。
“你确定这没问题?”诺亚眯着眼,异色瞳勉强适应着强光。
“不确定。”林克实话实说,“但被动观测更危险。”
代码视觉里,他能看见网络正在消化那些数据。它没有拒绝,反而在贪婪地吸收——林克的每一个决策逻辑、每一个算法选择,都被拆解成基础组件,然后重新组合、分析、归档。
立方体表面开始浮现文字。
不是魔法符文,是某种更古老的象形符号,笔画简洁得像电路图。符号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凝聚成三行林克能看懂的文字:
【行为模式记录中……】
【决策树构建完成】
【评估结果:非标准解法,创造性阈值达标】
文字闪烁了一下,变成了新的内容:
【隐藏测试通过】
【奖励:接口访问权限(临时)】
【剩余时间:12分钟】
立方体正上方打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里不是实体空间,而是一个旋转的数据漩涡,深不见底。漩涡边缘流淌着无数行代码,每一行都在快速刷新,像在展示某个庞大系统的实时状态。
“这该不会是……”诺亚走近两步。
“世界底层的某个接口。”林克盯着漩涡,“或者说,沙盒系统连接现实系统的后门。”
他伸手探向漩涡。
手指接触的瞬间,海量信息涌进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知”。他“看”见了现实世界图书馆地下此刻的状况:薇薇安在暗室里翻看笔记,黑袍人拿着干扰器冲向回收者,控制室外机械猫还在死斗,三个回收者已经挣脱了逻辑崩塌区……
时间流速对比强烈。
沙盒里过去了七小时,现实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林克?”诺亚察觉到他的异常。
“外面情况很糟。”林克抽回手,脸色发白,“回收者快突破防线了,薇薇安遇到了不明身份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沙盒系统,不只是学派建的。”
“什么意思?”
林克指向数据漩涡里流淌的那些代码。其中有一部分,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注释风格——不是学派的简约标记,也不是现代魔法的冗长描述,而是一种带着明显“个人趣味”的旁注。
比如在某个核心函数旁,有人用斜体小字写着:【这里原本会崩溃,我修了一下,不用谢。】
在另一个循环结构边,注释是:【递归深度限制太死板,给你们放宽了三级,别滥用。】
最离谱的是在权限验证模块,有人加了一行:【默认密码太弱智,我换成了学派首席养的那只猫的名字首字母缩写。猫叫‘绒球’,自己猜。】
“有人改过沙盒的源代码。”林克说,“在学派建造之后,在理事会封锁之前。这个人权限很高,技术风格……很随意。”
诺亚盯着那些注释,沉默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总结道,“我们以为自己在参加学派设计的测试,但其实测试本身被第三方修改过。而这个第三方,可能还在观察我们?”
“不止。”林克调出刚才观测网络生成的行为评估报告。
报告最后有一页隐藏内容,需要编译者权限才能解锁。他刚才注入数据时无意中触发了条件。
解锁后,报告标题变了:
【对‘编译者候选者#7-α’的补充评估】
【评估方:非注册观测者‘修补匠’】
【结论:具备基础架构师潜质,但缺乏系统级视野。建议接触‘深渊样本’后再做最终判断。】
“‘修补匠’。”诺亚念出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乱写注释的人?”
“应该是。”林克关掉报告,“而且他(或她)提到了‘深渊样本’——那是第三个测试点。”
地图上,最深处的那个光点正在闪烁。
标签上的【深渊样本】四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还去吗?”诺亚问。
“去。”林克看了眼剩余时间,“但在这之前……”
他转身面对立方体,开始快速编写一段新代码。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个简单的“日志查询请求”。目标指向那些第三方注释出现的位置,请求返回“修补匠”留下的所有修改记录。
系统响应了。
数据漩涡里分出一小股支流,凝聚成一卷发光的卷轴。卷轴自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日志。
林克快速浏览。
大部分修改都很细微——优化某个算法效率,修复边缘情况下的漏洞,调整资源分配参数。但有几条记录特别显眼:
【日期:系统纪元3015年(约十五年前)】
【修改内容:重写了沙盒的时间流速控制模块】
【备注:原设计太保守,现实一小时换沙盒一天?够干什么。我改成一天换一个月了,希望后来人用得上。】
林克瞳孔一缩。
原来沙盒的时间倍率不是学派设置的,是这个“修补匠”改的。怪不得能调到现实一小时换沙盒二十四小时……
等等。
如果十五年前就改成了“一天换一个月”,那现在实际的时间倍率应该是——
他快速计算。
现实一小时,沙盒二十四小时。
现实一天是二十四小时,对应沙盒……五百七十六小时,正好是二十四天。
而“修补匠”设定的“一个月”按三十天算,那就是现实一小时换沙盒三十天。
现在的倍率只有二十四天。
有人又改回去了?
林克继续往下翻日志。
【日期:系统纪元3028年(约两年前)】
【修改内容:恢复了时间流速模块的原始参数】
【修改者:缄默议会(授权代码:静默-7)】
【备注:违规调整已撤销。警告:任何非授权修改将触发清除协议。】
缄默议会。
他们果然监控着这里。
“林克,”诺亚突然指向卷轴末尾,“那里还有一条,日期很近。”
最后一条记录:
【日期:系统纪元3030年(三个月前)】
【修改内容:在逻辑迷宫中埋藏了‘接口立方体’及观测网络】
【修改者:未知(权限绕过检测)】
【备注:留个小礼物,看看谁能发现。观测者不止我一个,孩子们,祝你们表演愉快。】
没有署名。
但风格和“修补匠”如出一辙。
“所以立方体不是学派预设的,”诺亚说,“是这个人三个月前偷偷塞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谁会发现它?”
“测试谁会‘不按常理出牌’。”林克关掉卷轴,“修复三个法阵是常规答案,追踪能量泄漏是进阶答案,主动向观测网络暴露思维模式……这恐怕才是他想要的‘满分答案’。”
水晶碑上的倒计时跳到【剩余5分钟】。
立方体开始闭合,数据漩涡逐渐缩小。
“该走了。”林克说,“去第三个测试点。如果‘修补匠’说得对,那‘深渊样本’才是关键。”
两人转身离开大厅。
在他们身后,立方体完全闭合前,表面最后闪过一行小字:
【对了,如果你们见到西格蒙德那老头的孩子,替我带句话:他爹没疯,只是看得太清楚。 ——修补匠留】
现实世界,暗室。
薇薇安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除了那张画着黑色立方体的图纸,还有几行潦草的记录,看起来是西格蒙德临被静默前匆忙写下的:
【他们来了,时间不多。】
【重要发现:系统崩溃倒计时不是自然故障,是人为触发的‘回收协议’。】
【触发条件:当系统内出现‘不可控变量’且变量影响力超过阈值。】
【我怀疑所谓的‘魔力潮汐异常’‘空间脆弱化’都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有东西在故意让系统过载,迫使回收协议启动。】
【目的?可能是为了重启,可能是为了掠夺,也可能……只是为了‘清理实验场’。】
【如果后来者看到这里,记住:】
【不要相信缄默议会,他们只是看守,不是主人。】
【不要相信真理之门,他们太激进,会加速崩溃。】
【去找‘修补匠’,如果他还在的话。他是唯一一个成功黑进系统核心又全身而退的人。】
【他知道怎么关掉回收协议。】
【前提是,你能通过他的测试。】
笔记到这里结束了。
薇薇安合上本子,心跳得厉害。
西格蒙德提到了“修补匠”。
而林克他们在沙盒里,刚刚接触到一个自称“修补匠”的人留下的东西。
这绝不是巧合。
她站起身,环顾暗室。这里除了笔记和废弃材料,墙角还堆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箱子上贴着标签:【非标准实验器材,危险,勿动】。
其中一个箱子的封条被撕开过。
薇薇安走近查看。箱子内部是空的,但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和笔记里西格蒙德的笔迹一模一样:
【借走了,用完还你。——修补匠】
借走了什么?
她看向空箱子的尺寸——大约三十厘米见方。
正好能放下一个……黑色立方体。
薇薇安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修补匠”不仅黑进了沙盒系统,还从现实世界偷走了西格蒙德的研究设备?而这个设备,现在出现在了沙盒里,成了测试的一部分?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暗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暴力砸门,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薇薇安握紧魔杖,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我,阿斯特。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玛莎的弟弟?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暗门。
阿斯特·银辉站在门外,长袍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刚经历过战斗。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锐利。
“我刚从档案馆过来,”他说,“有人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安防警报,地点指向这里。我想着可能是你——”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薇薇安手中的笔记上。
那本属于他父亲的笔记。
阿斯特的表情凝固了。
“你从哪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黑袍人指引我找到的。”薇薇安快速解释,“听着,现在没时间细说。林克和诺亚在沙盒里,他们在找一个叫‘修补匠’的人,而你父亲在笔记里提到——”
“我知道修补匠是谁。”阿斯特打断她。
他走进暗室,关上门,背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他是我父亲的助手,也是……我的启蒙老师。十五年前,在父亲被静默前一个月,他突然消失了。理事会记录是‘实验事故身亡’,但父亲一直不信。”
阿斯特看向那个空箱子。
“现在看来,他不仅没死,还一直在活动。甚至敢从理事会眼皮底下偷东西。”
“他站在哪一边?”薇薇安问。
“哪一边都不是。”阿斯特苦笑,“他只站在‘问题’那边。谁能让系统运行得更好,他就帮谁;谁在搞破坏,他就坑谁。父亲说他是个纯粹的‘技术疯子’,没有立场,只有兴趣。”
“那他现在对林克……”
“应该是在测试。”阿斯特说,“测试林克有没有资格,接手他当年没完成的事。”
“什么事?”
“关闭回收协议。”阿斯特一字一顿,“让这个世界……活下去。”
通道深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魔法爆炸,是某种结构崩塌的闷响。
阿斯特脸色一变:“回收者突破干扰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控制室汇合。”
“可是黑袍人让我在这里等——”
“黑袍人?”阿斯特皱眉,“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眼睛是淡金色的,声音中性,身手很好。”
阿斯特沉默了。
几秒后,他喃喃道:“淡金色眼睛……‘星见者’的血统特征。他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阿斯特拉起薇薇安,“先走。路上我告诉你,关于‘观测者’的另一种可能——”
暗室的门突然被暴力轰开。
不是回收者。
是三个穿着理事会制服的人,领头的正是之前被薇薇安引开的那两个特工之一。他手里的魔杖亮着刺眼的红光,杖尖对准薇薇安。
“薇薇安·斯特林,”特工冷声道,“以涉嫌非法入侵禁地、破坏学院财产、以及与真理之门勾结的罪名,你被逮捕了。”
“还有你,阿斯特教授。”另一个特工补充,“请配合调查。”
阿斯特挡在薇薇安身前。
“逮捕令呢?”他问。
“特殊时期,理事会授权先抓后补。”特工上前一步,“别反抗,教授。你也不想让你姐姐难做吧?”
提到玛莎,阿斯特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黑袍人回来了。
他(她)手里的干扰器已经报废,冒着黑烟。长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银色的内衬——那不是布料,是某种液态金属材质的贴身护甲。
“哟,热闹啊。”黑袍人声音带笑,“理事会动作真快。”
特工们立刻调转魔杖方向。
“你是什么人?”
“路人。”黑袍人耸肩,“不过建议你们赶紧离开。我刚刚把三个回收者引到了能源核心区,它们现在正在啃食学院的备用动力炉。大概……十分钟后,这一片区域都会因为能量过载而爆炸。”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你疯了?!”特工吼道。
“疯?”黑袍人歪了歪头,“我只是在帮你们测试回收者的‘食物偏好’。现在看来,它们对高纯度魔力结晶更感兴趣。”
他(她)看向薇薇安和阿斯特。
“你们俩,跟我走。剩下的,自求多福。”
说完,黑袍人转身就跑。